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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猫》原文及赏析

2021-08-18 11:25

  

  “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颐谷这样譬释着,想把心上一团蓬勃的愤怒梳理乱发窠似的平顺下去。诚然,主妇的面,到现在还没瞧见,反正那混账猫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此刻也无从去打它。只算自己晦气,整整两个半天的功夫,全白费了。李先生在睡午觉,照例近三点钟才会进书房。满肚子蹩着的怒气,到那时都冷了,非趁热发泄它不可。凑巧老白送茶进来,颐谷指着桌上抓得千条百孔的稿子,字句流离散失得像大轰炸后市民,说:“你瞧,我回去吃顿饭,出了这个乱子! 我临去把誊清的稿子给李先生过目,谁知他看完了就搁在我桌子上,没放在抽屉里,现在又得重抄了。”

  老白听话时的点头一变而为摇头,叹口微气说:“那可糟啦!这准是‘淘气’干的。‘淘气’可真淘气! 太太惯了它,谁也不敢碰它根毛。齐先生,你回头告诉老爷,别让‘淘气’到书房里来,”他躬着背儒缓地出去了。“淘气”就是那闹事的黑猫。它在东皇城根穷人家里,原叫做“小黑”。李太太嫌“小黑”的称谓太俗,又笑说:“那跟门房‘老白’不恰是一对儿么?老白听了要生气的。”猫送到南长街李家的那天,李太太正请朋友们茶会,来客都想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一个爱慕李太太的诗人说:“在西洋文艺复兴的时候,标准美人要生得黑。我们读莎士比亚和法国七星派诗人的十四行诗,就知道使他们颠倒的都是些黑美人。我个人也觉得黑比白来得神秘,富于含蓄和诱惑。一向中国人喜欢女人皮肤白,那是幼稚的审美观念,好比小孩只爱吃奶,没资格喝咖啡。那只猫又黑又美丽,不妨借莎士比亚的名称,叫它DarkLady也好。”有两个客人听了彼此做个鬼脸,因为这诗人说话明明双关着女主人。李太太自然极高兴,只嫌Dark Lady名字太长。她受过美国式的教育,养成一种逢人叫小名以表亲昵的习气,就是见了莎士比亚,她也会唤他Bill,何况猫呢? 所以她采用诗人的提议,同时来个简称,叫Darkie。大家一致说“妙”,没人想到这简称的意义并非“黑美人”,而正是李太太嫌俗的“小黑”。一个大名鼎鼎的老头子,当场一言不发,回家翻了半夜的书,明天清早赶来看李太太,讲诗人的坏话道:“他知道什么? 我当时不好意思跟他抬杠,所以忍住没有讲。中国人一向也喜欢黑里俏的女人, 例如倾国倾城的妲己,古文作‘䵣己’,就是说她黑而美。 䵣己刚是Darkie的音译,并且也译了意思。 哈哈! 太巧了! 太巧了!”这猫仗着女主人的爱,专闹乱子,不上一星期,它的外国名字叫滑了口,变为跟Darkie双声叠韵的诨名:“淘气”。所以,好像时髦教会学校的学生,这畜生中西名字,一应俱全,而且未死已蒙谥法——诨名。它到了李家不足两年,在这两年里,日本霸占了东三省,北平的行政机构改组了一次,非洲亡了一个国,兴了一个帝国,国际联盟暴露了真相,只算一场国际联梦或者一群国际联盲,但是李太太并没有换丈夫,淘气还保持着主人的宠爱和自己的顽皮。在这变故反复的世界里,多少人对主义和信仰能同样地耐久或有恒呢?

  这是齐颐谷做李建侯的试用私人书记的第三天,可是还没瞻仰过那位有名的李太太。要讲这位李太太,我们非得用国语文法家所谓最上级形容词不可。在一切有名的太太里,她长相最好看,她为人最风流豪爽,她客厅的陈设最讲究,她请客的次数最多,请客的菜和茶点最精致丰富,她的交游最广。并且,她的丈夫最驯良、最不碍事。假使我们在这些才具之外,更申明她住在战前的北平,你便知道她是全世界文明顶古的国家里第一位高雅华贵的太太。因为北平——明清两代的名士像汤若士,谢在杭们所咒诅为最俗、最脏的北京——在战事前几年忽然被公认为全国最文雅,最美丽的城市。甚至无风三尺的北平尘土,也一变而为古色古香,似乎包含着元明清三朝帝国的劫灰,欧美新兴小邦的历史博物院都派人来装了瓶子回去陈列。首都南迁以后,北平失掉它一向政治上的作用; 同时,好像一切无用过时的东西,它变为有历史价值的陈设品。宛如一个七零八落的旧货摊改称五光十色的古玩铺,虽然实际上毫无差异,在主顾的心理上却起了极大的变化。逛旧货摊去买便宜东西,多少寒窘!但是要上古玩铺你非有钱不可,还得有好古癖,还得有鉴别力。这样,本来不屑拾旧货的人现在都来买古玩了,本来不得已而光顾旧货摊的人现在也添了身分,算是古董收藏的雅士了。那时候你只要在北平住家,就充得通品,就可以向南京或上海的朋友夸傲,仿佛是个头衔和资格。说上海或南京会产生艺术和文化,正像说头脑以外的手足或腰腹也会思想一样的可笑。周口店“北京人”遗骸的发现,更证明了住在北平的人的优秀。“北京人”是猴子里最进步的,有如北平人是中国人里最文明的。因此当时报纸上闹什么“京派”;知识分子们上溯到“北京人”为开派祖师,所以北京虽然改名北平,他们不自称“平派”。京派差不多全是 南方人。那些南方人对于他们侨居的北平的得意,恰像犹太人 爱他们所入籍归化的国家,不住的挂在口头上。迁居到北平以 来,李太太脚上没发过湿气,这是住在文化中心的意外利益。

  李氏夫妇的父亲都是前清遗老,李太太的父亲有名,李先生的父亲有钱。李太太的父亲在辛亥革命前个把月放了什么省的藩台,满心想弄几个钱来弥补历年的亏空。武昌起义好像专跟他捣乱似的,无怪他把民国恨得咬牙。幸而他有个门生,失节做了民国的大官,每月送笔孝敬给他。他住在上海租界里,抱过去的思想,享受现代的生活,预用着未来的钱,赊了账等月费来再还。渐渐地他悟出寓公自有生财之道。今天暴发户替儿子办喜事要证婚,明天洋行买办死了母亲要点主,都用得着前清的遗老,谢仪往往可抵月费的数目。妙在买办的母亲死不尽,暴发户的儿子全养得大。他文理平常,写字也不出色,但是他发现只要盖几个自己的官衔图章,“某年进士”,“某省布政使”,他的字和文章便有人出大价钱来求。他才知道清朝亡得有代价,遗老值得一做,便心平气和,也肯送女儿进洋学堂念书了。李先生的父亲跟他是同乡,极早就讲洋务,做候补道时上过富国裕民的条陈,奉宪委到上海向洋人定购机器,所恨清朝亡得太早,没领略到他条陈的好处,他只富裕了自己。他也曾做出洋游历的随员,回国以后,把考察所得,归纳为四句传家格言:“吃中国菜,住西洋房子,娶日本老婆,人生无遗憾矣!”他亲家的贯通过去,现在,未来,正配得上他的融会中国,东洋,西洋。谁知道建侯那糊涂虫,把老子的家训记颠倒了。第一,他娶了西洋化的老婆,比西洋老婆更难应付。爱默在美国人办的时髦女学毕业,本来是毛得撩人,刺人的毛丫头,经过“二毛子”的训练,她不但不服从丈夫,并且丈夫一个人来侍候她还嫌不够。第二,他夫妇两都自信是文明人,不得不到北平来住中国式的旧房子,设备当然没有上海来得洋化。第三,他吃日本菜得了胃病。这事说来话长。李太太从小对自己的面貌有两点不满意: 皮肤不是上白,眼皮不双。第一点还无关紧要,因为她根本不希罕那种又红又白的洋娃娃脸,像牛奶面上浮着玫瑰花瓣,她觉得原有的容貌已经够可爱了。单眼皮呢,确是极大的缺陷,内心的丰富便没有充分流露的工具,宛如大陆国没有海港,物产不易出口。进了学校,她才知道单眼皮是日本女人的国徽,因此那个足智多谋,偷天换日的民族建立美容医院,除掉身子的长短没法充分改造,“倭奴”的国号只好忍受,此外面部器官无不可以修补,丑的变美,怪物改成妖精。李先生向她求婚,她提出许多条件,其中第十八条就是蜜月旅行到日本。一到日本,她进医院去修改眼皮,附带把左颊的酒靥加深。她知道施了手术,要两星期见不得人,怕李先生耐不住蜜月期间的孤寂,在这浪漫的国家里,不为自己守节;所以临别对李先生说:“你知道,我这次跨海征东,千里迢迢来受痛苦,无非为你,要讨你喜欢。我的脸也就是你的面子。我包了眼,又痛又黑暗,你忍心一个人在外面吃喝玩乐么?你爱我,你得听我的话。你不许跟人到处乱跑。还有,你最贪嘴,可是我进医院后,你别上中国馆子,大菜也不准吃,只许顿顿吃日本料理。你答应我不?算你爱我,陪我受苦,我痛得利害时心上也有些安慰。吃得坏些,你可以清心寡欲,不致胡闹,糟蹋了身子,并且你个儿不高,吃得太胖了,不好看。你若背了我骗我,我会知道,从此不跟你好。”两星期后,建侯到医院算账迎接他夫人,身体却未消瘦,只是脸黄皮宽,无精打采,而李太太化五百日金新买来的眼睛,好像美术照相的电光,把她原有的美貌都焕映烘托出来。她眼睫跟眼睛合作的各种姿态,开、闭、明、暗、尖利、朦胧,使建侯看出了神,疑心她两眼里有鬼灵精儿躲着科学管理,否则转移不会那样斩截,表情不会那样准确,效果不会那样的估计精密。建侯本来是他父亲的儿子,从今以后全副精神做他太太的丈夫。朋友们私议过,李太太那样漂亮人,怎会嫁给建侯。有建侯的钱和家世而比建侯能干的人,并非绝对没有。他们不知道,天并没有配错他们俩。做李太太这一类女人的丈夫,是第三百六十一行终身事业,专门职务,比做大夫还要忙,比做车夫还要累,不容许有旁的兴趣和人生目标。旁人虽然背后鄙夷建侯,说他“夫以妻贵”,沾了太太的光,算个小名人,李太太从没这样想过。建侯对太太的虚荣心不是普通男人占有美貌妻子,做主人翁的得意,而是一种被占有,做下人的得意,好比阔人家的婢仆,大人物的亲随,或者殖民地行政机关里的土著雇员对外界的卖弄。这种被占有的虚荣心是做丈夫者最希有的美德,能使他气量大,心眼儿宽。李太太深知少这个丈夫不得;仿佛亚刺伯数码的零号,虽然本身毫无价值,但是没有它,十百千万都不能成立。因为任何数目背后加个零号便进了一位,所以这零号也跟着那数目而意义重大了。

  结婚十年来,李先生心广体胖,太太叫他好丈夫,太太的朋友说他够朋友。到上月里,他无意中受了刺激。在一个大宴会上,一位冒失的新进剧作家跟他夫妇俩同席。这位钻营尚未出头的剧作家知道同席有李太太,透明地露出满腔荣幸。他又要恭维李太太,又要叙述自己,一张嘴简直分不出空来吃菜。幸而上第三道菜时,他蒙李太太惠许上门拜访,愿偿心定,可以把一部分注意力移到吃饭上。心难二用,这已经够他忙了;要他来照顾到建侯,那可实在没力量了。所以他终席没敷衍建侯,建侯心上十分不快,回家后便咕着说这年青人不通世故,李太太还安慰他。那小子真说到就做,明天带了一包稿子赶上门来,指名要见李太太。建侯忽然发了傻孩子劲,躲在客堂外面偷听。只听他寒暄以后,看见沙发上睡的淘气,便做出惊叹声,凑趣呼着猫向女主人问长问短把稿子“请教”以后,他便打听常来的几个客人,说有机会都想一见。李太太空泛地说过些时请他喝茶,大家可以认识。他还不走,又转到淘气身上,说他自己也最爱猫,猫是理智感情活动三德全备的动物;它黑暗中游行捕鼠,像浪迹人间除暴安良的武侠,它静坐念佛,像沉思彻悟人生意义的哲学家,它叫春求偶,又像抒情歌唱的恋人;还说什么暹逻猫和波斯猫最好,可是淘气比得上它们。总而言之,他恭维李太太,赞美淘气,就没有一句话问到李先生。这事唤起建侯的反省,闷闷不乐了两天,对于个人生涯下了重新改造的决意。从今以后,他不愿借太太的光,要自己有个立场,或做官,或著作。经过几番盘算,他想先动手著作,一来表示自己并非假充斯文,再则著作也可以做官,譬如那时候你在北方写文章攻击中央政府,政府便会请你去帮闲(因为你帮不了忙)或去参禅(因为没事可参)。他抱了这个计划,最初不敢告诉太太,怕她嘲笑。一天他忍不住说了,李太太竟出乎意料的赞成,说:“你要有表现,这也是时候了,我一向太自私,没顾到耽误了你的事业,你以后专心著作,不用陪我跑。”

  著作些什么呢?建侯头脑并不太好,当学生时老向同学借抄讲堂笔记,在外国毕业论文还是花钱雇犹太人包工的。结婚以后,接触的人多了,他倒听熟了许多时髦的名词和公式,能在谈话中适当地应用着,算是他发表的意见。其实国内一般名著的内容,也不过如此。像一切没写过书的中年人,建侯把著作看得太严重了,有中年妇女要养头胎那样的担心。他仔细考虑,什么是跟自己最适宜的体裁。头脑不好,没有思想,没有理想,诚然! 可是大著作有时全不需要好头脑,只需要好屁股,听郑须溪说德国人就认“坐臀”(Sitzfleisch haben)为知识分子的必具条件。譬如,只要有坐性,《水浒传》或《红楼梦》的人名引得总可以不费心编成的。这是西洋科学方法,更是二十世纪学问工具,只可惜编引得是大学生或小编辑们的事,不值得亲自动手。此外只有写食谱了。在这一点上自己无疑的是个权威,太太请客非自己提调不可,朋友们的推服更不必说。因为有胃病,又戒绝了烟酒,舌头的感觉愈加敏锐,对于口味的审美愈加严明。并且一顿好饭,至少要吃它三次,事前预想着它的滋味,先理想地吃了一次,吃时守着医生的警告不敢放量,所以恋恋不舍,到事后回忆馀甘,又追想地吃了一次。经过这样一而再三的咀嚼,菜的隐恶和私德,揭发无遗。是的,若肯做食谱,定会把萨梵冷(Brillat-Savarin)压倒。但提起萨梵冷,心上又有不快的联想。萨梵冷的名字还是前年听陈侠君讲的。那时候,侠君那讨厌家伙已算家里的惯客。他知道自己讲究吃,一天带了初版萨梵冷的名著Physiologie du Gout,来相送。自己不该冒失地喊:“你错了!我害胃病,不害风痛病,这本讲Gont的生理学送我毫无用处。”那厌物的大笑声,到现在忘不了;他还恶意地对爱默说:“你们先生不翻译,太可惜了! 改天你跟傅聚卿讲,聘建侯当‘世界名著集成’的特约翻译,有了稿费请客。”更可恨的是,爱默也和着他笑。写食谱的兴会,给这事扫尽了。并且,现代人讲吃经,决算不得正经事业,不比从前还有什么膳部郎中,光禄寺卿的头衔。侠君曾跟自己开玩笑说: “外国制茶叶和咖啡的洋行里,都重价雇用‘辨味员’(Degustateur)沏了各种茶,煮了各种咖啡,请他尝过,然后分成等级,定价钱。这种人一天总得喝百把杯茶或咖啡,幸而只在舌头上打个转就吐出来,不咽下去,否则非泻肚子,失眠不可。你有现成的胃病,反正是嘴馋不落肚的,可惜大饭店里没有‘辨味员’的职务,不聘你去做厨房审定委员,埋没了你那张嘴!”写食谱这事若给他知道,便有得说笑了。想来想去,还是写欧美游记,既有益,更有趣,是兼软硬性的作品。写游记可以请人帮忙,而不必声明合作,只要确曾游历欧美,借旁人的手来代写印象,那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好比演讲集的著作权,速写的记录员是丝毫没分的。这跟自己怕动笔的脾气最相宜没有。先用个私人书记再说,顶好是未毕业而想赚钱的大学生。

  那时候,齐颐谷学校里的爱国分子闹得凶,给军警逮捕了一大批去,罩上罪名坐监牢。颐谷本来胆小,他寡母又怕儿子给同学们牵累,便暂时停学在家。经过辗转介绍,四天前第一次上建侯的门。这个十九岁的大孩子,蓝布大褂,圆桶西装裤子,方头黑皮鞋,有习惯把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压得不甚平伏的头发,颇讨人喜欢的脸,一进门就红着,一双眼睛误人地,冒牌地黑而亮,因为他的内心和智力绝配不上他瞳子的深沉,灵活。建侯极中意这少年,略问几句,便吩咐他明天来开始办事,先试用一个月。颐谷走后,建侯一团高兴,进去向爱默讲这个书记拣得怎样称意。爱默笑他像小孩子新得了玩具,还说:“我有淘气,谁希罕你的书记!”脸在淘气身上擦着问;“咱们不希罕他的书记,是不是?——啊呀! 不好了,真讨厌!”李太太脸上的粉给淘气舐了一口去,她摔了猫离开沙发去照镜子。

  颐谷到李家这两天半里,和建侯还相得。他虽然怕羞,见了建侯倒不甚畏缩。建侯自会说话以来,一生从没遇见任何人肯让他不断地发言,肯像颐谷那样严肃地、耐心地、兴奋地听他讲。他一向也没知道自己竟有这样滔滔汩汩的口才。他的自尊心在这两天里,像插进伤寒病人嘴里的温度表,直高升上去。他才知道私人秘书的作用,宛然是人格和地位的放大镜,有了他以后,一个人自然会觉得是大人物。他跟颐谷先讨论这游记的名称和写法,顺便讲了许多洋景致。所以第一天到吃午饭的时候,颐谷已经知道建侯在美国做学生时交游怎样广,每年要花多少钱,大学功课怎样难,毕业怎样不容易,机器文明多么可惊,怎样纽约一市的汽车衔接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周,他如何对美国人宣场中国,他穿了什么颜色和花纹的中国长袍马褂去赴化装跳舞会,他在外国生病,房东太太怎样天天煨鸡给自己吃,一个美国女孩子怎样天天送鲜花,花里还附问病的纸条儿,上面打着× 号——“你懂么?”建侯嘻开嘴,满脸顽皮地问颐谷,“你去请教你的女朋友,她会知道这是kiss的记号。在西洋社交公开,这事平常得很!”游记的题目也算拟定了两个,“西游记”或“西游散记”,前者来得浑成,后者来得时髦。当天颐谷吃了午饭回来办公,又知道要写这部游记,自己在笔述建侯的印象以外,还得参考美国国家地理学会杂志,旅行杂志,必得过(Baedoker)和没来(Murray)两公司出版的大城市指南,寻材料来补充。明天上午,建侯才决定这游记该倒写,不写出国,而写回国,怎样从美国到欧洲漫游,在意大利乘船回中国。他的理由是,一般人的游记,都从出国写起,上了轮船,一路东张西望,少见多怪,十足不见世面的小家子气;自己在美洲住了三年,对于西洋要算是有经验阅历的人了,换个国家去玩玩,虽然见到些新鲜事物和排场,总不致失声咋舌,有伤身份的惊叹。回国时的游历,至少像林黛玉初入荣国府,而出国时的游历呢,怕免不了像刘姥姥一进大观园。颐谷曾给朋友们拉去听京戏大名旦拿手的“黛玉葬花”,所以也见过身体丰满结实的林黛玉(宛如续《红楼梦》里警幻仙子给黛玉吃的强身健美灵丹,黛玉提早服了来葬花似的),但是看建侯口讲指划自比黛玉,忍不住笑了。建侯愈加得意。颐谷忙说:“李先生,这样,游记的题目又得改了。”建侯想了想,说:“巧得很! 前天报上看见有人在翻译英国哈代的小说《还乡记》,这名称倒也现成;我这部书就叫‘还乡散记’,你瞧好不好!”一顿饭后,建侯忽然要把自序先做好,照例自序虽印在书前,该在书做完后才做的,好像出车房时的汽车,最后出来的是车头。颐谷暗想,这又是倒写法。于是建侯口述意见,颐谷记下来,整理、发挥、修改,直到淘气出乱子那天的饭时,才誊清了给建侯过目。这两天半的工作,把颐谷对建侯的敬畏心理全部消灭。青年人的偏激使他对他的主人不留情地鄙视;他看出建侯的无聊,虚荣,理智上的贫乏,忽视了建侯为人和待人的好处。他应当感激建侯肯出相当高的代价雇自己干这种不急之务,但是他只恨建侯倚仗有钱,牺牲青年人的目力和心思来替他写无聊东西。当时他对着猫抓破的稿子,实在没有那好脾胃来抄第二次。这种文章也只配给猫抓烂,也许淘气这畜生倒是位批评家,它的摧残文物的行为,安知不是最痛快有效的批评方法呢? 想到这里,颐谷欣然一笑。

  建侯到书房里知道了这事,同情以外,还向颐谷道歉自己的疏忽。颐谷再没理由气愤了。明天早晨建侯见了颐谷,就说:“今天下午四点半钟,我内人请你喝茶。”颐谷表示客气地傻笑着,真觉得受宠若惊。建侯接着说:“她本想认识你,昨天晚上我对她讲了淘气怎样跟你捣乱,她十分抱歉,把淘气骂了一顿。今天刚有茶会,顺便请你进去谈谈。”这使颐谷自惭形秽起来,想自己不懂礼节,不讲究衣服,去见时髦太太,定闹笑话,便推辞说:“都是生人,我去不好意思。”建侯善意地说: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今天来的都是你听见过的人,只有在我家你会这样容易的看见他们聚在一起。你不要错过机会。我有事要出去,请你把第一章关于纽约的资料搜集起来。到四点半,我来领你进去;假如我不来,你叫老白做向导。”颐谷整半天什么事也没心思做,幸而建侯不在,可以无忌惮地怠工。要接触那许多名字有电磁力的人,而又害怕他们笑自己,瞧不起自己是个小书记。最好建侯会同着进去,羞怯还好像有个缓冲; 如要请老白领路,一无障护的进客厅,那就窘了。万一建侯不来,非叫到老白不可呢? 问题便多啦! 假使准时候进去,旁的客人都没到,女主人定要冷笑;吃东西时的早到和迟退,需要打仗时抢先和断后的敢作敢为精神,自己冒不了这个险。假使客人都来了,自己后去,众目所注,更受不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到四时半左右,留心听门铃响。老白引客人到客厅,得经过书房。第一个客人来,自己就紧跟着进去;女主人和客人都忙着彼此应酬,自己不致在他们注意力焦点下局促了。

  届时是建侯来陪他进去的。一进客厅,颐谷脸就涨红,眼睛前起了层水气,模糊地知道有个时髦女人带笑跟自己招呼。坐下去后,颐谷注视地毯,没力量抬眼看李太太一下,只不安地觉着她的对面,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伸得太出,忙缩回来,脸上的红又深了一个影子。他也没听清李太太在讲淘气什么话。李太太看颐谷这样怕羞,有些带怜惜的喜欢,想这孩子一定平日没跟女人作伴过,便问说:“齐先生,你学校里是不是男女同学的?”李太太明知道在这个年头儿,不收女人的学校正象收留女人的和尚寺一样的没有品。

  “不是的——”

  “呀?”李太太倒诧异了。

  “是的,是的!”颐谷对自己绝望地矫正。李太太跟建侯做个眼色,没说什么,只向颐谷一笑,这笑是爱默专为颐谷发的。像天桥打拳人卖的狗皮膏药和法国象征派作的诗,这笑里的蕴蓄,多得真是说起来叫人不信。它涵有安慰、保护、温柔等成分,作用相当于大人把手抚摸小孩子的头发,或拍他的肩背,叫他别惊惶。所可惜的是颐谷还不敢正眼瞧爱默,爱默的笑,恰如胜利祈祷,慈善捐款,义务教育以及其他善意的施与,对方并未受到好处。那时,老白又引客人进来,爱默去招待,心还逗留在这生得聪明讨人喜欢的孩子身上,想他该是受情感教育的年纪了。建侯起身后,拍颐谷的肩说:“别拘谨!”李氏夫妇了解颐谷的怕生,客人来只浮泛地指着介绍,远远点一下头,让他坐在不惹人注目的靠壁沙发里。颐谷渐渐忘却初来的紧张,坐态也弛懈下来,瞻仰着这些久闻大名的来客。

  高个子大声说话的是马用中,有名的政论家,每天在《正论报》上发表社评。国际或国内起什么政治变动,他事后总能证明这正在他意料之中,或者他曾暗示地预言过。名气大了,他的口气也大了。尤其在私人谈话时,你觉得他不是政论家,简直是政治家,不但能谈国内外的政情,并且讲来宛如他就是大有关系的个中人,仿佛天文台上的气象预测者说,刮风或下雨自己都作得主一样。他曾在文章里公开告诉读者一桩私生活的习惯: 每天晚上他在上床睡觉以前,总把日历当天的一张撕去,不像一般人留到明天才撕,一夜醒来看见的还是“昨日之日”。从这个小节,你能推想他自以为是怎样的人。这几天来中日关系紧张,他不愁社论及题目。

  斜靠在沙发上,翘着脚抽烟斗的是袁友春。他自小给外国传教士带了出洋。跟着这些寒窘迂腐的洋人,传染上洋气里最土气的教会和青年会气。承他情瞧得起祖国文化,回国以后,便向那方面努力。他认为中国旧文明的代表,就是小顽意,小聪明,帮闲凑趣的清客,所以他的宗旨仿佛拳匪的“扶清灭洋”,高搁起洋教的大道理,而提倡陈眉公,王百谷等的小品。不过读他的东西,总有一种吃代用品的感觉,好比涂面包的植物油。冲汤的味精。更像在外国所开中国饭馆里的“杂碎”,只有没吃过道地中国菜的人,会上当认为是中华风味。他哄了本国的外行人,也哄了外国人——那不过是外行人穿上西装。最近发表了许多讲中国民族心理的文章,把人类公共的本能都认为中国人的特质。因为广告登得灵巧,据说这些文章就像《儒林外史》里匡超人选的八股文,西洋外国都有人念着。此人的烟斗是有名的,文章里时常提起它,说自己的灵感全靠抽烟,好比李太白的诗篇都从酒里来。有人说他抽的怕不是板烟,而是鸦片,所以看到他的文章,就像鸦片瘾来的直打呵欠,又像服了麻醉剂似的,只想瞌睡。又说,他的作品不该在书店里卖,应当在药房里作为安眠药品发售,比“罗明那儿”(Luminal),“渥太儿”(Ortal)都有效而没危险性。这些话都是忌妒他的人说的,你作不得准。

  这许多背后讲他刻薄话的人里,有跟他互相叫好的朋友陆伯麟,便是那个留一小撮日本胡子的老头儿。他虽没讲起抽板烟,但他脸上的颜色只有假定他抽烟来解释。他两眼下的黑圈不但颜色像烟熏出来的,并且线形也像缭绕弯曲,引人思绪的烟箓。至于他鼻尖上黯淡的红色,只譬如虾蟹烘到热气的结果。否则,我们该说眼圈黑表示他好色或失眠,鼻子红表示他好酒或害便秘症,这种猜测,存心未免有伤忠厚,而且假设太多,不合科学方法了。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没有像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一向中国人对日本文明的态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因为西洋太远,只能把日本偷工减料的文明来将就。陆伯麟深知道这种心理妨碍着自己的前程,亏他悟出一条妙法。中国人买了日本货来代西洋货,心上还鄙夷不屑,而西洋人常买了日本古玩当中国珍品,甚至在伦敦和巴黎,旧货店里挂的日本丝织女人睡衣,上面绣个蟠龙,每标着慈禧太后御用。要叫西洋留学生对自己这种人刮目相看,惟有宣传西洋人的观点。中国人抱了偏见,瞧不起模仿西洋的近代日本,他就提倡模仿中国的古代日本。学西洋像了,人家说日本文明欠缺创造力;学中国没有像,他反说这别有风味,自成风格,值得中国人的学习,好比说酸酒兼有酽醋之妙一样。更进一步,他竟把醋作为标准酒,中国文物不带盆景,俳句,茶道的气息的,都给他骂得一文不值。他主张做人作文都该有风趣。可惜他写的又像中文又像日文的 “大东亚文”,支离诘屈,达不出他的风趣来,因此他的作品有名的“耐人寻味”。袁友春在背后曾说,读他的东西,只觉得他千方百计要有风趣,可是风趣做不来,好比割去了尾巴的狗,把尾巴桩骨乱转乱动, 办不到摇尾讨好。 为淘气取名“䵣己”的就是此人。

  科学家郑须溪又瘦又小,可是他内心肥腻腻的,并不枯燥。他曾在德国专攻天文学,也许受了德国文化特别是尼采的影响,他立志要做个“全人”(Gesamtmensch),抱知识上的帝国主义,把人生各方面的学问都霸占着算自己领土。他自信富于诗意,具有浪漫的想象和情感,能把人生的丰富跟科学的精确调剂融会。所以他谈起天上的星来,语气宛如谈的是好莱坞里的星。他讲“结晶”,仿佛斯当大儿(stendhal)做的恋爱论,讲“选择亲和力”简直就是歌德有名的小说。有一位中年不嫁的女科学家慕他大名,听他演讲电磁现象,在满场欢笑声中,独自面红耳赤,听完以后,险的想嫁人,因为他把阴阳极间的吸引说得俨然是科学方法核准的两性的恋爱。他对政治,社会等问题,也常发表言论,极得青年人的爱戴。最近他可不大得劲。为了学生爱国运动闹罢课的事,他写一篇文章,说自己到德国学天文的动机也是雪国耻;因为庚子之役,德国人把中国的天文仪器搬去了,所以他想把德国人的天文学理灌输到中国来,这是精神战胜物质的榜样。这桩故事在平时定会大家传诵,增加他的名气。不幸得很,自从国际联盟决议予中国以“道义上的援助”,相类的名词像“精神上的战胜”,也引起青年的反感。郑须溪因此大受攻击。

  西装而头发剃光的是什么学术机关的主任赵玉山。这机关里雇用许多大学毕业生的编精博的研究报告。其中最有名的一种,“印刷术发明以来中国所刊书中误字统计”,就是赵玉山出的题目。据说这题目一辈子做不完,最是以培养学术探讨的耐久精神。他常雄赳赳地说:“发现一个误字的价值并不亚于哥伦布的发现新大陆”,哥伦布是否也认为发现新大陆并不亚于发现误字,听者无法去问,只好点头和赵玉山同意。此人沉默寡言,没有多少趣味。但他曾为李太太牺牲一头头发,所以有资格做李家的惯客。他跟他的年轻太太不甚相得。这位太太喜欢热闹,神经健全得好像没有的。她日常生活,都要声音做背景;留声机和无线电,成天交替地开着,这已经够使赵玉山头痛。谁知她看惯了电影,银幕上的男女每到爱情圆满接吻时,海陆空中会飘来仙乐助兴,所以她坚持卧室里有时必须开无线电,不管是耶稣诞夜,电台广播的大半是赞美诗,或是国庆日的晚上,广播的是庆云歌。可怜她先生几乎害神经衰弱症。他们初到北平时,李氏夫妇曾请过午饭。赵太太一见李太太,心里便厌她风头健,能把一切男人呼来唤去。吃完饭,大家都称赞今天菜好,归功于厨子的艺术和建侯的提调。建侯道:“诸位别先夸奖!今天有赵太太,她在大学家政系得学位的,是烹饪的权威,该请她批评。”赵太太放不过这个扫李太太面子的好机会。记得家政学讲义里一条原则,便居之不疑地说,菜的口味是好极了,只是颜色太单调些,因为清蒸的多,不够红白调匀。那时候是五月中旬,可是赵太太讲话后,全席的人都私下抽口冷气。赵玉山知道他太太的话,无字不误,只没法来勘正。李太太像是打趣的说:“下次饭菜先送到美容院,化了妆,涂脂擦粉,再请赵太太。”陈侠君哈哈大笑道:“干脆借我画画的颜色盆供在饭桌上得啦。”赵太太因为讲错了话,惭愤得要哭出来。到席散回家,赵太太在路上忽然想起李太太本身就是美容医院的产品,当时该说这句话来堵爱默的嘴:“美容院还不够,该送到美容医院去。”只恨自己见事太迟,吃了眼前亏。从此她和李家结下深仇,不许丈夫去,丈夫偏不听话,她就冤枉他看上了爱默。有一次夫妇俩又为这事吵嘴,那天玉山才理过发,她硬说他油头粉面要去献媚李太太,使性子咬了橡皮糖吐在玉山头上。结果玉山惟有剃光头发,偏是深秋天气,没有藉口,他只好说头发长了要多消耗头皮上的血液,减少思想效率。他没料到,把这个作藉口,他别想再留长头发了。李太太知道他夫人为自己跟他反目,请他来家吃饭和喝茶的次数愈多。外面谣言纷纭,或说他剃发是跟太太闹翻了,要做和尚,或说他爱李太太绝了望,想出家。陆伯麟曾说他该把剃下来的头发数一数,也许中国书里的误字恰是这个数目,省得再去统计,他睁大了眼说:“伯老,你别开玩笑! 发现一个错字跟发现一个新大陆同样的重要……”

  举动斯文的曹世昌,讲话细声细气,妩媚可爱,隔壁听来,颇足使人误会而心醉。但是当了面听一个男人那样软腻腻的讲话,好多人不耐烦,恨不得把他像无线电收音机似的拨一下,放大他的声音。这位温文的书生偏爱在作品里给读者以野蛮的印象,仿佛自己兼有原人的天真和超人的利害。他过去的生涯布满了神秘性。假使他说话可信,那么他什么事都干过,他在本乡落草做过土匪,后来又吃粮当兵,到上海做流氓小兄弟,他曾登台唱戏,在大饭店里充侍者,还有其他富于浪漫性的流浪经验,讲来都能使过惯家庭和学校生活的青年摇头叹气说:“真看不出他!”他写自己干这些营生好像比真去干它们有利,所以不再改行了。论理有那么多奇趣横生的回忆,他该写本自传,一股脑儿放进去。可是他聪明得很,只东鳞西爪写了些带自传性的小说,也许因为真写起自传来,三十多岁的时期里,安插不下他形形色色的经历,也许因为自传写成之后,一了百了,不便随时对旧事作新补充。他现在名满天下,总忘不掉小时候没好好进过学校,还觉得那些“正途出身”者不甚瞧得起自己。他横着这个念头,随时随地防人家挑衅开罪。他又怕人又要使人怕的心理,该借猫瞧见狗的姿态来象征。因为地位关系,他不得不跟李家的客人们来往,但是他真喜欢结交的是青年学生,他的“小朋友们”。他鼓励,指导他们,潜移默化他们的人生观,受他们的香花供奉。此时大家讲的话,他接谈下来,忍着一肚子的忌妒,愤怒,鄙夷,细心观察这些“士大夫”旁若无人的丑态,预备有机会向小朋友们淋漓尽致的刻划。忽然他认清了冷落在一边的颐谷,象个小朋友的材料,便想去收罗他。

  今天的茶会少不了傅聚卿。我们不全信麻衣相法,但也不得不承认相貌确能影响人的一生。譬如有深酒涡,好牙齿的女人,自然爱对人笑;出了“快乐天使”的名气,他脾气也会无形中减少暴厉。就像傅聚卿的眼睛,不知道为先天抑后天的缘故,自小有斜睨的倾向。他小学校里的先生老觉得傅聚卿这孩子眼梢瞟着自己在表示鄙夷不屑,又像在冷眼旁观,准备捉自己讲书的错误。傅聚卿的老子是本地乡绅,教师们不敢得罪他。到十五六岁时,他眼睛的效力与年俱进,给他一眼瞧见,你会立刻局促不安,提心吊胆,想适才是否做了傻事,还是瓜皮帽结子上给人挂了纸条子或西装裤子上纽扣没扣好。眼睛具这样特征的人,有两条路好走: 或者做眼科医生,为矫正自己这种眼病,发愿救除世界上一切眼病;或者,瞟眼之外,配上一个巧笑,在街头路口看女人,飞眼,干些剪径恋爱。傅聚卿却是位批评家。他老子有位名士朋友,一天对他老子说:“我每次碰见你们世兄,就想起何义门批的书,像是眼高一切,其实只看到些小处来损人。你们世兄的眼睛颇有那种风味。”傅聚卿也不知道何义门是什么人,听说是苏州人批书的,想来是金圣叹一流人物,不过从此相信自己的面貌至少适合于做批评家。在大学文科,三年级时,指定参考书里有英国蒲伯(Pope)的诗,他读到骂“冷眼旁观报”(Spectator)编者爱迪生的名句,说他擅长睨视(Leer)和藐视(Sneer),又读到那形容“批眼”(The Critic eye)的一节,心中大喜。从此他一言一动,都求跟自己眼睛的风度调和一贯,写文章的语气,也好像字里行间包含着藐视。他知道全世界以英国人最为眼高于顶,而爱迪生母校牛津大学的学生眼睛更高于高帽子顶,可以平视皇帝。他在英国住过几年,对人生一发傲睨,议论愈高不可攀;甚至你感到他的书不宜平摊桌上,低头阅览的,该设法粘它在屋顶天花板上,像去罗马雪斯丁教堂(Sistine Chapel)里赏鉴米盖郎其罗(Michaelangelo)的名画一样,抬头仰面不怕脖子酸痛的看,才衬托得出他的高论来。初回国时,他险的失去了他眼睛的本领。一个新发财的上海商人,觉得家里从汽车到哈巴狗,什么洋货都有了,就缺一位够洋味儿的人,有心养个留学生顽儿,要把独生的女公子招赘聚卿。这位小姐逼聚卿去请教医生,配眼镜来改正他的眼睛。聚卿想妻财两得,不失为捞回留学本钱的一法,所以也肯服从。不过,戴了两三天眼镜,他忍不住抗议,说这藐视和睨视的习惯决定了他人生的方向和理想,一旦改革掉,他十年来的努力便算白费,他又要彷徨在十字街头,另找生命的归宿。眼睛的改正是小事,但结果得把身心全部改造了来适应,这太不值得,宁可不结婚的。此事也抬高了傅聚卿的声望。他在英国学会板着脸,爱理不理的表情,所以在公共集会上,假使他旁边坐的是男人,陌生人会猜想是他兄弟,要是女人呢,便疑心是他太太,否则他决不会那样冷淡不瞅睬的。他也抽烟斗,据他说这是受过牛津或剑桥教育的特色。袁友春虽然冷笑过:“别听他摆架子吹牛,算他到过英国! 谁爱抽烟斗就抽!”可是心上不知怎样总憎嫌着傅聚卿,好像自己只能算 “私吸洋烟”,而聚卿借得安南鸦片铺的招牌上的字眼:“公烟”。

  客人有的看表,有的问主人:“今天想还有侠君?”李太太对建侯说:“我们再等他十分钟,他老是这脾气!”假使颐谷是个多心眼的人,他该明白已到的客人和主人恰是十位,加上陈侠君便是十一位,这个不干不净拖泥带水的数目,表示有一位客是临时添入的,原来没他的份儿。可是颐谷忙着想旁的事,没功夫顾到这些。他还没脱以貌取人的成见,觉得这些追求真,善,美的名人,本身也应有真,善,美的气息,仿佛屠夫长一身肥肉,珠宝商截着两三个大戒指。想不到都那样碌碌无奇,他们的名气跟他们的仪表成为含有讽刺性的对照。没有女客,那倒无足惋惜。颐谷从学校里知道,爱好文艺和学问的女学生大多充不得美人的。平常女人虚心,信不过自己的身体,肯委曲求助于化妆品和衣服。有文化兴趣的女人好像欠缺这种谦德,常是孝思不匮,对父母生就的容貌肤发,只恭恭敬敬地维持原状,除非加上一副金丝或玳瑁边近视眼镜。所以今天这种知识分子的聚会上,有女客也决不会中看,只能衬出女主人的美貌。从容观察起来,李太太确长得好。嘉宝式的长头发,披在后面,跟她肩背腰身的轮廓,调和一气,不像许多女人的头发自成局面,跟身体外线呼应凑合不来。是三十岁左右的太太了,俏丽渐渐丰满化,不久将转为富丽。因为皮肤暗,她脸上宜于那样浓妆。因为眼睛和牙齿都好,而颧骨稍嫌显著,她脸宜笑,宜说话,宜灵动。李太太深有自知之明,不像有些女孩子恨不得有个身外身,看自己睡着时的甜蜜可爱样儿。她不愿想自己洗去脂粉,擦上冷霜(ColdCream),为睡眠所沉滞着的脸。颐谷此时见到的,正是她最可爱的方面。她虽然常开口,可是并不多说,一点头,一笑,插进一两句,回头又跟另一个人讲话。她并不是卖弄才情的女人,只爱操纵这许多人的友谊,好像变戏法的人,有本领或抛或接,两手同时分顾到七八个在空中的碟子。颐谷私下奇怪,何以来的人都近四十岁,久已成名,没有跟自己年龄相差不远的人。他不了解这些有身家名望的中年人到李太太家来,是他们现在惟一经济,保险的浪漫关系,不会出乱子,不会闹笑话,不要花钱,而得了心灵上的安慰,有个逃避家庭的去处。建侯并不对他们猜忌,可是他们彼此吃醋得利害,只肯在一点上合作:李太太对某一个后起新进感到兴趣,他们便异口同声讲巧妙中听的坏话。他们对外卖弄跟李家如何交情,同时又不许任何人新跟李家有同等的交情。这样,李太太愈可望而不可即了。其实他们并不是李太太的朋友,只能算李太太的习惯,相与了五六年,知己知彼,呼唤得动,把握得住,她也懒得费心机再培养新习惯。只有这时候来的陈侠君比较上得她亲信。

  理由是陈侠君最闲着没事做,常能到李家来走动。他曾在法国学过画,可是他不必靠此为生。他尝说,世界上资本家以外,跟无产阶级的劳工们对峙的还有一种无业阶级,家有遗产,不事正业的公子哥儿。他勉强算属于这个阶级。他最初回国到上海,颇想努力振作,把绘画作为职业。谁知道上海这地方,什么东西都爱洋货,就是洋画没人过问。洋式布置的屋子里挂的还是中堂,条幅,横披之类。他的大伯父是有名国画家,不懂透视,不会写生;除掉“外国坟山”和自来水,也没见过名山秀水,只凭祖传的收藏和日本珂版南画集, 今天画幅山水 “仿大痴笔意”,明天画幅树石“曾见云林有此”,生意忙得不可开交。这把有艺术良心的陈侠君气坏了。他伯父有天跟他说:“我的好侄儿呀,你这条路走错了! 洋画我不懂,可是总比不上我们古画的气韵,并且不像中国画那样用意高雅。譬如大前天一个银行经理求我为他银行里会客室画幅中堂,你们学洋画的人想该怎样画法,要切着银行,要上彩好,又不能太露骨。”侠君想不出来,只好摇头。他伯父呵呵大笑,摊开纸卷道:“瞧我画的!”画的是一棵荔枝树,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荔枝,上面写着:“一本万利图。临罗两峰本。”侠君看了又气又笑。他伯父又问“幸福图”怎样画法,侠君以为他真的请教自己,便源源本本告诉他在西洋神话里幸福神(Fortuna)是个眼蒙布带脚踏飞轮的女人。他伯父拈须微哂,又摊开一卷纸,画着一株杏花,五只蝙蝠,题字道:“杏蝠者,幸福谐音也。自我作古,庶几旧解出新意矣。”侠君只有佩服。他伯父还有许多女弟子,大半是富商大贾的外室;这些富商大贾白天忙着赚钱,怕小公馆里的情妇长日无聊,要动邪念,便叫她学习些本领消遣,最理想的当然是中国画,可以卖弄而不难学。并且,拜门学画的先生,不比旁的教师,必须有名儿的,这也争得面子,何况中国画的名家十九上了年纪,不会引诱女人,可以安心交托呢? 侠君年纪尚轻,又是酒色国家的留学生,人家先防他三分,至于学洋画听说专画模特儿,难保不也画《红楼梦》里傻大姐所说的“妖精打架”,这还了得! 所以有外宠的富商大贾没人敢请教。侠君满肚子不合时宜,甚至看见马路上行人给汽车撞死了,会发牢骚说这枉死鬼还有几分钟成为一大堆人注意的中心,自己远不如他。到北平后,志同道合的朋友多了,他渐渐恢复自尊心,然而初回国时那股劲儿再也鼓不起了。因为他懒得什么事都不干,人家以为他上了劲什么事都能干。不知不觉中他也成名人。他只有谈话不懒,晚上睡着了还要说梦话。他最擅长跟女人讲话。他知道女人不喜欢男人对她们太尊敬,所以他带玩弄的恭维,带冒犯的迎合,务使女人仿佛有调情时男人拧她脸颊的感觉。譬如上月李太太做生日,她已到愿意人记得她生日而不愿意人知道她生年的时期,当然对客人说自己老了,大家都抗议说:“不老! 不老!”只有陈侠君说:“快该老了! 否则年轻的姑娘们都给您比下去了,再没有出头的日子啦!”

  客人齐了,用人送茶点上来。李太太叫颐谷坐在旁边,为自己倒第一杯茶后便为他倒,问他要几块糖,颐谷客气地踌躇说:“不要糖。”李太太注视着他微笑低声说: “别又像方才否认你学校里有女学生,这用不到客套! 不搁糖,这茶不好喝。我干脆不问你,跟你加了牛奶。”颐谷感谢天,这时候大家都忙着谈话,没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同时候李太太的笑和眼睛的表情,使他心里忽然快乐得作痛,仿佛受了烫想闪开的感觉。他机械地把匙调着茶,好一会没听见旁人在讲什么。

  建侯道:“侠君,你来的时候耳朵烧没有?我们都在骂你。”

  陈侠君道:“咱们背后谁不骂谁——”

  爱默插嘴说:“我可没骂过谁。”

  侠君左手按在胸口,坐着向爱默深深弯背道:“我从没骂过你。”回头向建侯问: “骂我些什么呢?何妨讲来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马用中喝完茶还得上报馆做稿子,便抢着说:“骂你臭架子,每次存了心迟到,耽误大家的时间,恭候你一个人。”

  袁友春说:“大家说你这艺术家的习气是在法国拉丁区坐咖啡馆学来的,说法国人根本没有时间观念,所以‘时间即金钱’那句话还得向英文去借。我可见解不同,我想你生来有这种迟到的脾气,不,没生出来就有这脾气,你一定十月满足了还赖着不肯出世的。”

  大家都笑了。陈侠君还没回答,傅聚卿冷冷的说: “这幽默太笨重了,到肉铺子里去称一下,怕斤两不小。”

  袁友春脸上微红,睁眼看傅聚卿道:“英国人用磅做单位的,不讲斤两,你露出冒牌英国人的马脚来了。”

  陈侠君喝着茶说:“可惜! 可惜! 这样好茶给你们润了嗓子来吵嘴,真冤哪! 我今天可不是故意累你们等,方才送一个朋友全家上车回南边去,所以来迟了。这两天风声又紧起来,好多人想搬家离开这儿。老马,你看这仗会打不会打?你消息该比我们灵通罗。”

  曹世昌涵意深微的说:“这该看他的社论;国家大事,私人访问,恕不答复。”

  几张嘴同说:“为了读他的社论,看不出所以然,所以要问他。”颐谷也觉得这关系切身利害,只等马用中吃完了“三明治”好讲话。李太太说: “是呀! 我亦得有个准备。北平真危险的话,只有把上海出租的房子要回来,建侯得先跑南边去料理了。可是三年前的夏天,比现在紧张多呢! 日本飞机在头上转,大家都抢着回南,平沪特快车头二等的走廊里站满了乘客,三等车里挤得一晚上转身不得,什么笑话都有。到后来,大事化为无事,去的人又回来,白忙了一趟。这几年来,我们受惯了虚惊,也许什么事儿没有。用中,你瞧怎样?”

  马用中好像没忘记生理卫生关于淀粉应在嘴里消化的教训,仔细咀嚼面包,吃完了掏出手帕拂去面包屑,皱着眉头说:“这事很难肯定地说……”

  李太太使性说:“那不行! 你非讲不可。”傅聚卿道:“为什么这样吞吞吐吐? 何妨把你自己的眼光来决断一下。老实告诉你,老马,我就从来没把你的话作准;反正又不是作社论,你不负什么责。要知道祸福吉凶,我们自会去求签卜卦,请教摆测字摊的人,不会根据你政论家的话来行动。”

  马用中只当没听见,对李太太说:“我想战事暂时不会起。第一,我们还没充分准备,第二,我得到消息,假使日本跟我们开战,俄国也许要乘机动手,这消息的来源我不能公布,反正是顶可靠的。第三,英美为保护远东利益,不会坐视日本侵略中国,我知道他们跟我们当局有实际援助的默契。日本怕俄国,也不能不顾忌到英美,决不敢真干起来。第四,我们政府跟希特勒莫索里尼最友善,德国和意国跟我们同情,断不至帮了日本去抵制英美。所以,我的观察,两三年内还不会有战争。可是,天下常有意料不到的事。”

  李太太恨道:“你这人真讨厌! 听了你一大堆话,刚有些高兴,又来那么泄气的一句!”马用中抱歉地傻笑,仿佛战事意外发生都是他失察之咎。曹世昌问:“那么,当前的紧张局面怎样了呢?”

  袁友春鄙夷地说:“哼! 还有什么? 我们只能让步。”

  马用中态度严重,说:“我们只有忍耐着,暂时让步。”

  “那可糟了!”建侯说,颐谷心里应声着他。

  “不让步事情更糟,”傅聚卿、陆伯麟同时说。

  陈侠君道:“让步! 让步! 让到什么时候得了? 大不了亡国,倒不如干脆跟日本拚个你死我活。老实讲,北平也不值得留恋了。在这种委曲苟安的空气里,我们一天天增进亡国顺民的程度,我就受不了! 只有打!”说时拍着桌子,表示他的言行一致,好像证明该这样打日本人的。坐在他右面的赵玉山吓得直跳起来,把茶都泼在衣服上。

  李太太笑道:“瞧你这傻劲儿! 小心别打破我的茶杯。‘打!’你肯上前线去打么!”

  侠君正在向玉山道歉说:“都是我不好! 回头你太太又该借这茶渍跟你吵了,”听见这话,回脸过来说,“我不肯,我不能,而且我不敢。我是懦夫,我怕炮火。”

  建侯耸了耸肩,对大家做个眼色。傅聚卿说:“你肯承认自己懦弱,这就是最大的勇气。这个年头儿,谁都不敢讲自己怕打仗。敢这样坦白讲的,你还是第一个。有些人把他们的畏缩掩饰成为政策,说维持和平,又说暂时妥协,不可轻举妄动,意气用事。有些人高喊着抗,战,只希望虚声夺人,把呐喊来吓退日本,心上并不愿意,也并不相信这战事真能发生。千句并一句说,大家都胆小得要装勇敢,就没人有胆量敢诚实地懦弱。可是你自己怕打仗,又主张打仗,这未免有些矛盾。”

  侠君把牛奶倒在茶碟里,呼淘气来舐,抚摩着淘气的毛,回答说:“这并不矛盾。这正是中国人传统的心理,这也是猫的心理。我们一向说:‘善战者服上刑’‘佳兵不祥’,但是也说:‘不得已而用兵’。怕打仗,躲避打仗,无可躲避了就打。没打的时候怕死,到打的时候怕得忘了死。我中国学问根底不深,记不起古代什么一位名将说过,士兵的勇气都从畏惧里出来,怕敌人,但是更怕自己的统帅,所以只有努力向前杀敌。譬如在家畜里猫最胆小,可是我们只看见小孩子给家里养的猫抓破了皮,从没见过家里养的狗会咬痛小孩子。你把不满一岁的小孩子或小狗跟小猫比一下,就明白猫跟其他两种四足家畜的不同。你对小孩子恐吓,装样子要打他,他就哭了。你对小狗这样,它一定四脚朝天,摆动两个前爪,仿佛摇手请你别打,身子左右滚着。只有小猫,愈害怕态度愈凶,小胡子根根挺直,小脚爪的肌肉像张满未发的弓弦,准备跟你拚命。可是猫远不如狗的勇敢,这大家都知道。所以,怕打仗跟能打仗并不像聚卿所想那样的矛盾。”

  袁友春觉得这段议论颇可留到自己讲中国人特性的文章里去用,所以一声不响,好像没听见。陆伯麟道:“我从没想到侠君会演说。今天的事大可编个小说回目:‘拍桌子,陈侠君慷慨宣言;翻茶杯,赵玉山淋漓生气’,或者:‘陈侠君自比小猫;赵玉山妻如老虎’。”大家都笑说陆伯麟“缺德”,赵玉山摇头道:“胡说!不通!”

  曹世昌说:“我没有陈先生的气魄,不过我们知识分子有我们对国家的职责。我们能力所及,该赶快去做。我想我们应该唤起国际的同情,先博得舆论的援助,对日本人无信义的行为加以制裁。这种非官方的国外宣传你们精通外国文的人更应该做。袁先生在这一方面有很大的成绩,傅先生您亦何妨来一下?今年春天在伦敦举行的中国艺术展览会已经引起全世界文化人士对中国的注意,这是最好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打铁趁它热——假使不热,我们打得它发热。”这几句话讲得颐谷心悦诚服,想曹世昌毕竟有道理。

  傅聚卿道:“你太瞧得起我了,这事只有友春能干。可是,你把外国的同情也看得过高,同情不过是情感上的奢华,全不切实际。譬如我们跟玉山很同情,我们谁肯出力帮他去制服他太太,我们亲眼看见陈侠君害他泼了一身茶,陆伯老讲话损他,我们为他抱不平没有? 外国人知道切身利害有关,自然会来援助。并且现代的舆论并非中国传统所谓清议。在独裁的国家里,政府的意旨左右报纸的舆论,绝不是报纸来左右政府。民治国家象英国吧,全国的报纸都操纵在一两个报阀的手里,这种报阀不是有头脑的知识分子,不过靠报纸来发财扩充势力的野心资本家,哪里会主持什么公道? 至于伦敦画展呢,让我告诉你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有位英国朋友写信给我说,从前欧洲一般人对日本艺术开始感觉兴趣,是因为日俄之战,日本人打了胜仗,现在断定中日开战,中国准打败仗,所以忽然对中国艺术发生好奇心,好比大屋子要换主人了,邻居就会去探望。”

  陆伯麟打个呵欠道:“这些话都不必谈。反正中国争不来气,要依赖旁人。跟日本妥协,受英美保护,不过是半斤跟八两。我就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不同。要说是国耻,两者都是国耻。日本人诚然来意不善,英美人的存心何尝不想利用中国。我倒宁可倾向日本,至少还是同种,文化上也多相同之点。我知道我说这句话要挨人骂的。”

  陈侠君道:“这道地是‘日本通’的话。平时的日本通,到战事发生,好些该把名称倒过来,变成‘通日本’——伯老,得罪得罪! 冒犯了你,我们湖南人讲话粗鲁,不知忌讳惯的。”后面这几句话因为陆伯麟气得脸色翻白,捻胡子的手都抖着。中国各地只有两广人,湖南人,勉强凑上山东人,这四省人可以雄赳赳地对人说,“我们什么地方人只有这样”,他们的生长地点宛如一个辩论的理由,挑战的口号。陆伯麟是沪杭甬铁路线上的土著,他的故乡叫不响;只有旁人背后借他的籍贯来骂他,来解释或原谅他的习性。在吵架时自己的籍贯长不了声势的。所以他一时上竟想不出话抵敌陈侠君的“我们湖南人”,并且刚预言过自己要挨骂,现在预言居然中了,还怨什么?

  郑须溪赶快撇开论点说:“从政治的立场来看,我们是否该开战,我不敢决定。我为了多开口,也已经挨了青年人的骂。但是从超政治的观点来讲,战争也许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需要,一个大规模的,不退缩的战争。它可以刺激起我们这民族潜伏着久未作用的美德,帮我们恢复精神的健康和国家的自尊心。当然,痛苦是免不了的,死伤,恐怖,流离,饥荒,以及一切伊班涅茨(Ibanez)的‘四骑士’所能带来的灾祸。但这些都是战争历程中应有的事,在整个光荣壮烈的英雄气魄里,局部的痛苦得了补偿。人生原是这样,从丑恶里提炼出美和善。就像桌子上新鲜的奶,洁白的糖,香烈的茶,精致的点心,这些好东西吃进去后,到我们肠胃里经过生理化学作用,变质变形,那种烂糊的状态,简直脏得不堪想象,想起来也该替这些又香又甜的好东西伤心叫屈。可是非有这样脏的历程,肉体怎会美和健康? 我——”

  李太太截断他道:“你讲得叫人要反胃了! 我们女人不爱听这种拐弯抹角的议论。人生有许多可恨可厌,全不合理的事,无法避免。假如战争免不了,你犯不着找深奥的理由,证明它合理,证明它好。你为战争找道理,并不能抬高战争,反而亵渎了道理,使听者对一切真理发生猜疑,觉得也许又是强辩饰非。我们必需干的事,不一定就是好事。你那种说法,近乎自己骗自己,我不赞成。”颐谷听得出了神,注视着爱默讲话时的侧面,眼睛像两星晶莹的火,燃烧着惊奇和羡慕。陈侠君瞧见他这样子,微笑向爱默做个鬼脸,爱默便回头看颐谷;颐谷羞得低下头去,手指把面包捻成一个个小丸子。陈侠君不放松的问:“这位先生贵姓? 适才来迟,荒唐得很,没有请教。”颐谷感到十双眼睛的光烘得自己两眼发烧,心里恨陈侠君要一刀杀死他,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敝姓齐。”建侯说:“我忘掉跟你介绍,这位齐先生是帮我整理材料的,人聪明得了不得。”“唔!”这是陈侠君的回答。假使世间有天从人愿那一回事,陈侠君这时候脸上该又烫又辣,像给颐谷打了耳光的感觉。

  “你倒没有聘个女——女秘书?”袁友春问建侯。他本要说“女书记”,忽然想到这称呼太直率,做书记的颐谷听了也许刺耳,所以忙改口尊称,同时心里佩服自己的机警周到。

  曹世昌道:“这何用问! 太太肯批准么?并且女书记怕帮不了多少忙。”

  李太太说:“这还像句话说。随他用一屋子的女书记,我管不着,别扯到我身上。建侯,对不对?”建侯油腻腻的傻笑。

  袁友春道:“像建侯才可以安全地用女书记,保没有引诱良家少女的危险。家里放着爱默这样美的太太,他眼睛看高了,要他垂青可不容易。”

  陈侠君瞧建侯一眼道:“他要引诱,怕也没这胆量。”

  建侯按住恼怒,强笑道:“你知道我没胆量?”

  侠君大叫道:“这简直大逆不道! 爱默,你听见没有? 快把你们先生看管起来。”

  爱默笑道:“有人爱上建侯,那最好没有。这证明我挑丈夫的眼光不错,旁人也有目共赏。我该得意,决不吃‘忌讳’。”

  爱默话虽漂亮,其实文不对题;因为陈侠君讲建侯要看中旁的女人,并非讲旁的女人看中建侯。但也没人矫正她。陈侠君继续说:“建侯胆量也许有,胃口一定不够。咱们人到中年,只要食色两个基本欲望里任何一个还强,不会就死。这两种欲望有彼此相通之点;根据一个人食欲的嗜好,我们往往可以推出他恋爱时的脾气。——”

  陆伯麟眼睛盯在面前的茶杯上,仿佛对自己的胡子说:“爱默刚才讲她自己决不沾酸吃醋,可是她爱吃醋溜鱼,哼!”建侯道:“这话对! 侠君专胡说八道,好像他什么都知道的!”

  侠君不理会陆伯麟,把头打着圈儿对建侯说:“因为她爱吃醋溜鱼,所以我断定她也会吃醋。您小心着,别太乐!”

  李太太笑道:“这真是信口开河! 好吧,好吧! 算我是醋瓶儿醋罐儿,你讲下去。”

  侠君像皮球给人刺过一针,走漏了气,懒懒地说:“也没什么可讲。建侯吃菜的胃口不好,想来他在恋爱上也不是贪多的人。”

  “而且一定也精益求精,像他对烹调一样,没有多少女人够得上他的审美标准。”傅聚卿说。建侯听着,洋洋得意。

  “此话大错特错,”侠君忍不住说: “最能得男人爱的并不是美人。我们该提心吊胆防备的倒是相貌平常,中等姿色的女人。见了有名的美人,我们只能仰慕她,不敢爱她。我们这种未老已丑的臭男人自惭形秽,知道没希望,决不做癞虾蟆吃天鹅肉的梦。她的美貌增进她跟我们心理上的距离,仿佛是危险记号,使我们胆怯,害怕,不敢接近。就是我们爱她,我们好比敢死冒险的勇士,抱有明知故犯的心思。反过来,我们碰见普通女人,至多觉得她长得还不讨厌,来往的时候全不放在眼里,吓! 忽然一天发现自己糊里糊涂的爱上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她在我们心里做个小窝。这真叫恋爱得不明不白,恋爱得冤枉。美人像敌人的正规军队; 你知道戒惧,即使打败了,也有个交代。平常女子像这次西班牙内战里弗朗哥的‘第五纵队’,做间谍工作,把你颠倒了,你还没知道。像我们家里的太太,或其他我们爱过的女人,一个都算不得美,可是我们当初求爱的时候,也曾为她们睡不着,吃不下——这位齐先生年纪虽轻,想来也饱有经验? 哈哈!”颐谷听着侠君前面一段议论,不由自主的佩服他观察得入情入理,不提防他会问自己,窘到啼笑皆非,只有涨红了脸,对陈侠君的厌恨复活起来。

  李太太忙说:“侠君,你这人真讨厌——齐先生,别理他。”

  袁友春道:“侠君,你适才讲我们的太太不美,这‘我们’里面有没有建侯?”曹世昌、赵玉山都和着他。

  李太太笑道:“这不用问,当然有他。我也是‘未老先丑’,现在已老更丑。”

  侠君慌的缩了头,手抓着后脑,做个鬼脸。陆伯麟都忍不住笑了。

  马用中说:“你们说话都不正经。我报馆里有两个女职员做事都很细心认真。玉山,你所里好像也有女研究员?”

  赵玉山道:“我们有三个,都很好。像我们这研究所,一般年轻女人会觉得沉闷枯燥,断不肯来。我的经验是,在大学专修自然科学,中国文学,历史地理的女学生,都比较老实认真。只有读西洋文学的女学生最要不得,满脑子的浪漫思想,什么都不会,外国文也没读通,可是动不动要了解人生,要做女作家,要做外交家太太去招待洋人,顶不安分。从前聚卿曾介绍这样一个到我们所里来,好容易我把她撵走了,聚卿还怪着我呢。”

  傅聚卿道:“我不怪你旁的,我怪你头脑顽固,胸襟狭小,容不下人。”

  郑须溪道:“这话不错。玉山该留她下来,也许你们所里的学术空气能把她潜移默化,使她渐渐跟环境适合,岂不成全一个人才?”

  陆伯麟笑说:“我想起一桩笑话。十几年前,我家还在南边。有个春天,我陪内人到普陀山去烧香,就住在寺院的客房里。我看床铺的样子,不甚放心,便问和尚有没有臭虫。和尚担保我没有臭虫,‘就是有一两个,佛门的臭虫受了菩萨的感应,不吃荤血;万一真咬了人,阿弥陀佛,先生别弄死它,在菩萨清净道场杀生有罪孽的。’好家伙,那天我咬得一晚不能睡。后来才知道真有人照和尚的话去做,有同去烧香的婆媳两人,那婆婆捉到了臭虫,便搁在她媳妇的床上,算是放生积德,媳妇嚷出来,传为笑话。须溪讲环境能感化性格,我想起和尚庙的吃素臭虫来了。”大家都哈哈大笑。

  郑须溪笑完道:“伯老,你不要笑那和尚,他的话有一部分真理。臭虫跟佛教程度差得太多了,陈侠君所谓‘心理距离’相去太远,所以不会受到感化。智力比较高的动物确能传染着主人的脾气,这一点生物学家和动物生理学家都承认。譬如主人爱说笑话,来的朋友们常常哈哈大笑,他养的狗处在这种环境里,也会有幽默,常做出滑稽引人笑的举动,有时竟能嘻开嘴学人的笑容。记得达尔文就观察到狗能模仿人的幽默,我十几年前看德国心理学家泼拉埃(Preyer)讲儿童心理(Die Seele des Kindes)那部书里,也提起这事。我说学术空气能改变女人的性格,并非大帽子空话。”

  陆伯麟道:“狗的笑容倒没见过,回头养条狗来试验试验。可是我听了你的科学证明,绝对跟你同意。我喜欢书,所以我家里的耗子也受了主人的感化,对书有特别嗜好,常把我的书咬坏。和尚们也许偷偷吃肉,所以寺院里的虱子不戒荤腥。你的话对极了。”说完向李太太挤挤眼,仿佛要她注意自己讽刺的巧妙。

  郑须溪摇头道:“你这老头子简直不可理喻。”袁友春道:“何必举狗的例子呢?不现成有淘气么?你们细心瞧它动作时的腰身,婀娜刚健,有时真像爱默,尤其是它伸懒腰的姿态。它在李府上养得久了,看惯美丽女主人的榜样,无形中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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