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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第一回内容赏析

2020-03-01 13:03  怡红公子  点击: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飞蛾扑火,寻光逐去,并不顾灼热伤身。功名富贵好似一桌盛宴,明摆着馋嘴,饿汉食了树皮,食了墙土,食了臣股,食了邻子,岂可抵抗一桌诱惑? 岂能兼顾儒生斯文?饿汉争食,如周进哭学,如严生逐利,其状难堪,那是穷相毕露,不至于酸。穷而酸者,处穷不甘,脱穷无门,其一未涉富贵,即嗤之以鼻,闭户自画幽梦,本回王冕即是;其二,假扮名士文雅姿态,但凭嘴皮子吹嘘,仰狐假之虎威,慕东施之效颦,丑态百显,本回带方巾者即是。寒蛾就暖,饿汉充饥,暖饱之人看了,即便生不出同情,也不该妄加咎责。至于饱汉,因循着饥馑的记忆与习性,新添了血脂血糖之顾虑,广济寒士也成为可能,故而有些贪得无厌,有些适可而止,有些舍求高尚,真显出雅俗尊卑来,本书但得功名者,不出其右。故而人生富贵功名,不单身外之物,也是身内诸多花样的折射与反映,舍着性命追求,因为关乎着性命。功名到手之后,人生五味尽存,且有了闲情细细品味,岂是“味同嚼蜡”?居功名富贵者,个中冷暖滋味,酸也罢,甜也罢,苦也罢,辣也罢,麻也罢,总爱显摆,总要弄权,春风洋溢,秋雨肃杀,不显摆这些,令人误其逐蜡而嚼,岂不当傻瓜来嘲笑?功名富贵,无不是相对而言,要有听众,有观众,有随从,彰显既得权与钱的种种妙处,令奄奄饿鬼们羡慕嫉妒恨,这样才不枉费一番追求,纵然暗自下咽着苦蜡,也甘愿了。而对王冕这类不识抬举的,功名富贵顿失效用,为儒生所不齿,列于书前,以彼为鉴。王冕之外,本书讲饿鬼求食,讲饱汉显贵,一副儒生世相。)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十岁,小学四年级。一句“娘说的是”,再补充理由让母亲放心,不止孝顺,不止磊落。家庭大事,其母非役使差遣,而是与儿商议,其子方能心怀责任,从小独具思想,坦然表达。其母说“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并非针指劳作毫无收入,而是收支抵扣,入不敷出。)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伙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写邻居秦老,这雇主相待客气,仔细唠叨,为孩子能清楚明白。写母亲临别理衣,衬托王冕时年尚少;含泪叮嘱,为母不舍,家境无奈。写王冕却极省,只“应诺”一句,即掂出懂事担当的分量。)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好吃的留些给母亲,尽孝义。点心钱却自省着,学习用。免去他的学费与饭钱,母亲当能自食其力,故而钱全花于智力投资,而非补贴了眼前家用。)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心下也着实明白”了什么?王冕所看,无非淘来的杂书,凭三四年放牛间隙自学,能悟出多少道理?第一,省下辛苦钱买的这些书,大多无聊,远不如眼前山水,不值再买;第二,既然起初看不懂的杂书,最终都懂了,因而没有学不会的事。基于这两点取舍与自信,动笔图画。既定了学业方向,乃人生一大选择,着实书没白读,明白了。)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三老生突兀闯入,打破了自然环境的和谐。穿直裰,戴方巾,脚蹬长靴,秀才以上的穿戴特权,一般老百姓不准许的打扮。“方巾”是一种帽子,戴上时脑后有两翅。“直裰”类似汉服或道袍,衣背中缝直通到底,正面是斜领交裾。“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这个“他”唐突没有交代,当是王冕。儒生不以放牛娃为意,放牛娃凑一旁听热闹。其高谈雅论,附庸着某某,谣传着这某某人的那某某事,装风雅,吹牛皮,亢奋于虚名。王冕后来刻意回避危素,不怀好感,也是偏信了空言。)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我的于勒叔叔》里穷的一家目睹游客生吃牡蛎,觉得高雅而欣羡,倾资欲试。前段文字,几位儒生野餐风雅,高谈阔论,贵及知县、皇上,富及几十、两千两,王冕如何想呢?但见天色晚了,便收工回去,看不出丝毫心动。而此后他聚下的钱不买书了,转购颜料,似乎对书卷气生出了厌离。想他日日惯见湖光美色,突然为一群不调和的俗物占据,生出不满。王冕稍宽裕,依旧不给钱家用,只买些好东西孝敬,为什么?老人惯于节俭,不舍花费金钱,得儿子买来实物才肯消受,说明王冕绝非简单的愚忠愚孝。到十七八岁,经济已不愁,买得好书来看,当年舍弃的诗文也补上了,如此学问才有所长进。为何王冕画花偏爱没骨?没骨之法,不用墨线勾勒,直接以彩色涂绘,合于其不羁之性情。)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学文通达,在十七岁之后。不用放牛,则有时间专心读书;经济宽裕,则有钱购买好书。只是无良师之通,未必真能大贯通,只相比过去,上了层次。那些头带方巾的儒生对王冕有无影响?有的。不甘苟同,反叛而已。效仿屈原高帽宽衣,外人看是不合时宜的标新立异,对自己却一样冠冕堂皇,显摆之心并无两样。)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只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着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秦老对王冕之敬爱、亲热,时常闲聊,一方面稀罕,一方面无聊,并非真敬真爱。翟某不过一买办,其瓦楞帽为庶民所带,较士大夫的方巾低一个层次,却能惹得“慌忙”煮肉款待,还驱使王冕相陪、应和。王冕呢?“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好似很勉强,其实心下欢喜。要知道画花是王冕此时安身立命的业务,有知县的大买卖来,岂有不欢喜之理?你看他“用心用意”,还“都题了诗”,即可推想。王冕之前所谓盛名,不过为山村乡绅凑趣,从此一单,才打入官政界,闻达天庭。)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危素是谁?带方巾者野餐吹嘘时句句不离,神一般的危老先生。危素以画识人,不枉王冕用心之作。危素能以画识人,却不辨画之古今,亦是奇了。明清晚辈在长辈前自称侍生,官方持侍生帖约见村民,表达恭谦、礼敬之厚意。知县对危素夸口,约王冕何难,定能轻易遣来,这是大实话,料想王某定当受惊若宠,那有不识抬举的小民呢?知县对王冕礼让,无非老师相爱,含巴结之意。)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其一官请小民,你胆敢不去,其二你之名望,全赖我所引荐,翟买办对王冕一番说辞,句句情理。王冕回复说票子传则去,帖子请则不去,则显不通。王冕为何如此执拗?原来他在《孟子》中读到“段干木窬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圣人书中有贤儒避不见官的先例,如今来了机会,定要效仿之,造成两难的僵局。由此可见,王冕所谓“无一不贯通”的“大学问”,限于书生意气,迂腐得紧。秦老提议诈病,翟买办要四邻“甘结”,也就是写份保证书,完全合理。秦老“又暗叫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这里并非随意掏些散银,既然仔细称了,如何不凑个整数?想那翟买办上回便克扣十二两,两厢对比真是悬殊呢。时下王冕生活仅够,用度并不宽裕,知县索画,对王冕真是难得一遇的大单。花这三钱多银子,是秦老使唤的,是从母亲处称来的,显出王冕对金钱毫无概念,现在叫缺乏理财能力,这与纯清高是有差别的,也就是“不慧不用”与“慧而不用”的差别。知县得报,首先判断手下狐假虎威,吓着了人家,可见他对爪牙平素间的劣行心知肚明。决定自己亲自出马,在知县是屈尊、在小民为赏脸。不去怕老师责怪办事疲软,去又怕衙役们笑话,这笑话一定只在背地里偷乐,也是知县平素就心知肚明的。终于想通,断然前往,一来为向老师交实差,二来博得礼贤下士的虚名,反倒可暗笑那些笑话他的手下不识大体了。)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不用全副执事,显随意之轻,显礼贤之诚,堵了笑话,积了名望。可堂堂知县,仪仗岂可不有?轿夫之外,八个军牢外加一个翟跟班,铜锣开道,方显出贵气,不显摆这知县架势,也枉费了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开门的婆婆却是谁?翟买办开口询问“你家儿子”,文中却不说是其母亲,觉着比往日生分。那婆婆又称其子清晨牵牛饮水去了,谁家的牛?王冕不是悠闲在家,整日画画看书的么?婆婆自觉理屈,干脆甩一句“不知在那里”回了。翟买办并非生客,王冕母亲再不经事,这场面也该有个应酬,怎么可以竟自个儿“关门进去”?怪。)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着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诈称染病,到访却去“二十里外吃酒去了”,由不得知县不恼怒。当初决定亲临的理由,一是为老师,一是为留名。刘备茅庐三顾乃真心诚意,这知县却是勉强假装的,如今遭遇顿挫,礼贤下士的清名便不要了,只想着给老师一个交代,为衙役们耻笑,却是难免的了。)

  冕并不曾远行,实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知县一行前脚一走,王冕即“实时”走回,可见“二十里外吃酒去了”是谎称,或者牵牛饮水也假的,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这样如画的场面也可能是导演的,那位漠然的婆婆俨然做回了母亲,刚才失踪的秦老也现身了。知县敲锣打鼓动静那么大,王冕早有了预备。与孔明自编自演的三幕话剧类似,这全是王冕效法古书上演的一出闹剧,其母亲毕竟临时上场,刚才表演僵硬了些。只是王冕论断“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毫无依据,料定“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也把自己高抬了。知晓乡野之人不识抬举则弃之,如何有闲心与你抬杠斗气?倒是知县若知王冕导演一番谎剧来戏弄,恐怕不止恼怒即罢休。王冕妄自揣度,在于不谙世事;王冕紧急避难,在于做贼心虚。)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画没骨花本是熟艺,“卖卜测字”却是生手,糊弄吃喝而已。画花本事尽现在纸上,而测字却隐约着高深,山东济南府乃龙凤聚集之地,凭这糊弄人的手艺,攀缘上高枝也未知。)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着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惯画花,也能画牛,放牛娃出生嘛。在街面测字卖画,不就图人多嘴杂吗?财主也不是不给银子,王冕竟不耐烦,心中隐有块垒。既是俗财主差遣的粗夯小厮,画一条牛,题几句诗,人家如何懂你的暗讽?怕招惹口舌,也是自作多情了。)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紬,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如此宏大远见过去不曾有过,闯荡一番,眼界开阔,又卜字算命,习惯指点江山,预测起天运来。大势将变,“我还在这里做甚么!”真个好气魄,男儿当自强嘛,就差振臂一句“振兴中华”,揭竿而起了。可面对天灾、民苦,这位无师自通的高才选择做了什么?回家去,“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呵呵。)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王冕图官必不得好死,这一点做母亲的看得明白。王冕的学问未经检验,好似练武的从未比试过,只耳根前传说,总不能信服。王冕不参加考试,便在村邻永远保持大学问家的传闻,若考试不中,则名声扫地,或考试得中,做了官僚,其性格乖张怪癖,也不可能有前途。)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服阕”,三年守丧期满而除服。“只有”二字,草率,以结果论英雄。谁是草莽,谁是王者师,如果时下那么清楚,天下也不会大乱了。)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了。

  (戴武巾的,倒比方巾的、瓦楞帽的、比知县一干人更懂得礼贤。为何吴王单单亲自找他?称“孤”的粗卤汉子是不会爱没骨花的,只可能于山东,当年测过字,结过缘,至少托人来测过。如此安贫乐道的王冕又得了机会显摆,好比那受刘玄德三访之隐者,使出江湖算命的看家本事,羽扇纶巾,谈出“天下三分”的高远来。)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着,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称老臣”惹太祖大怒,可见于王冕家礼贤做派,并非其惯常风格。为何偏偏危素草率犯上?回看那三个带方巾者所论,富有钱财,前朝得势,在草莽皇帝面前有恃无恐,难怪。王冕起初画没骨花,到山东算命也只为糊口,自从与吴王一别,一定重拾命理书来看,此时不但测卦拆字,还通晓星象了,学问又长一层。王冕见礼部科举法,叹道“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应是本回乃至全书点睛之笔。“文行出处”,通常解释为:“文”,学问;“行”,品行;“出”,作官;“处”,隐居。这样的解释很刻板,难通其意。“文行”,就是读书和行事;“出处”,就是根本、本源。读书人通过考试追求功名利禄,忘记了初心,弱化了道德,甚至连生活真善、真情、真趣也丧失了。)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与前文小知县对照,寻隐者不遇,知县恼怒,差官嗟叹,这位皇帝差官,反显是真心寻贤。秦老这次不用诈病,不用排戏,自有“蟏蛸满室,蓬蒿满径”为证,也是坦然。王冕经营卜字算命,却听信谣传来逃逸,且时机把握并不准确。想他受明太祖器重,只为在江山未得时,胡说几句江湖应酬话,令太祖悦了心,靠真本事谋事,王冕大概也心虚。)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本回题目“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明言借史上王冕、危素、朱元璋等真人名号,概括全书主旨。隐约想说什么呢?三个儒生、两个儒官,系走“金榜题名”这一路的,无不虚伪。而王冕走另一路,逍遥自得,隔岸观火,借他于第一回衬托全书,更能“识得庐山真面目”。本回有武生、有农夫,真善者。为王为帝之人,本也无过。本书笑讽儒生,不责朝廷。列科举怪象,也是前朝所定,与本届清政无关。作者把王冕列于第一,作为理想标杆来描写吗?未必。王冕学时不从师,学成不惠民,这样避世的文人,并不足效仿。王冕象一张中性的底板,恰好映衬出儒生林林总总的生态来。)

  儒林外史主要内容分回介绍

  主要人物介绍王冕范进周进严监生严贡生沈琼枝鲁小姐胡屠户王惠、严致和、汤奉虞博士匡秀才庄征君成老爹杨执中杜少卿杜慎卿张静斋鲁编修权勿用郭铁山萧云仙梅玖荀玫王德和王仁陈礼娄三和娄四蘧公孙马静马二先生洪憨仙金东崖牛浦郎牛布衣牛玉圃鲍文卿韦四太爷娄焕文迟衡山虞华轩余特余持王玉辉秦中书万中书凤四老爹庄濯江聘娘王三姑娘季苇萧张铁臂鲍延玺匡超人匡迥汤镇台郭孝子万雪斋胡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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