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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第十三回内容赏析

2020-03-01 21:43  怡红公子  点击: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

  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与他报谢恩人,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两公子虽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断不肯失信于我。我们却不可做俗人。我们竟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人头会’,有何不可?”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到;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张铁臂来时,施行出来,好让众位都吃一惊。众客到齐,彼此说些闲话。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他革囊现在我家,断无不来之理。”看看等到下晚,总不来了。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这日天气甚暖。两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家里太太闻见,不放心,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着胆开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则一声,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两公子悄悄相商,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

  (幸亏准备让众位大吃一惊,先“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否则到二位公子大吃一惊时,再悄悄相商,任众位稀里糊涂吃一顿,也不行了。)

  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里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有话面禀。”三公子道:“这又奇了。有甚么话说?”留四公子陪着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道:“本官老爷请安。”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三公子叫取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着:“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

  看过,差人禀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交与他带去。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差人应诺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权勿用奸拐霸占尼姑,偏是和尚控告,也是奇了。心远思飞,慧远明察,果然一对。面对相府老爷,这差人好会说话:”知道这人在府内”,威胁,不容你分辩;“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给老爷下台阶;“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急迫,不容回旋;“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逃跑,是你的责任。)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二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杨执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入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两公子没奈何。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着脸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两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常,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两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两位娄公子只是惭愧,对霸占尼姑愧小,对朋友被抓愧大,犹犹豫豫,听杨山人的意见。“蜂虿入怀,解衣去赶。”这句“古人云”,是杨执中说的。杨执中为儿子偷钱的事,已与权勿用闹翻,这时正好落井下石,来个正义凛然。权勿用红了脸,娄公子愧于心,“说了些不平的话”,要知道堂堂相府,真有不平,也是摆得平的。何况连案情本身,一句话也没有问,不会被诬告么?不会通和尚人情,通知县人情,高抬贵手么?对比救杨执中时那样仔细下心,那样舍得银子,这回实在因杨执中一句话,铁定了心。不想使力摆平,才鸣不平,“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愧于里子,装点面子。那差人也够精明,侯着两公子进了府,才锁上链子去。眼不见为净,贵客礼送出门,即便钦犯也不干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吩咐看门的:“但有生人相访,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闭门整理家务。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疾。两公子听见,便同公孙去侯姑丈。及到嘉兴,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来是个不起之病。公孙传着太守之命,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两公子写信来家,打发婢子去说。鲁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疾。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叫两只大船,全副妆奁都搬在船上。来嘉兴,太守已去世了。公孙承重。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也回湖州去了。

  (两件丑事,让娄公子大伤元气。鲁编修和蘧太守都不在了,鲁小姐随夫,践行“之乎者也”学来的妻道、孝道。丫鬟采苹嫁人去了,双红却留在身边,伏下后文。)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阕之后,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已有四岁了。小姐每日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傍指点。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公孙觉得没趣。那日打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写道:“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两件丑事,伤在娄家,不至于让蘧公孙把“做名的心也看淡”。蘧公孙就爱图个虚名,当年盗用王惠诗稿刻书不就为名吗?如今不印刷诗话送人,并非息心,只因为娄公子不办豪门宴会了,三年居丧,又不得自行放肆,书无送处,名无显处,暂且隐没起来而已。故而那些举业的不来亲近他,他也并不真心亲近举业,这马二是个例外。)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急到家换了衣服,写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下处?”店里人道:“马先生在楼上。”因喊一声道:“马二先生,有客来拜。”楼上应道:“来了。”于是走下楼来。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带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相见作揖让坐。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公孙道:“先生来操选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晋谒已迟。”店里捧出茶来吃了。公孙又道:“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马二先生道:“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公孙道:“遇合有时,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说了一会,公孙告别。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明日就来回拜。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日来拜。他是个举业当行,要备个饭留他。”小姐欣然备下。

  (选家,选集科场墨卷八股文章,好比高考真题模拟卷,以此卖钱。马二科场屡试不中,却考出门道来,精于总结归纳,分门别类,俨然备考专家。他是专心做文章的,但也读诗,比鲁家父女看得宽些。“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蘧公孙玩味这“名”的妙处,好不舒坦。鲁小姐听说丈夫竟请回个举业访客,浪子回头金不换,好不开心。)

  次早,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赐顾,宽坐一坐,小弟备个家常饭,休嫌轻慢。”马二先生听罢欣然。公孙问道:“尊选程墨,是那一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宏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公孙道:“这是做文章;,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取《语类》、《或间》上的精语。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将来拙选告成,送来细细请教。”说着,里面捧出饭来。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颇高,举起箸来向公孙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抬开桌子。啜茗清谈。

  (程墨,犹今高考状元答卷集。马二虽看些诗,文章第一,没有第二。马二选文一丝不苟,为天下考生负责,凭着良心斟酌,效率低,挣钱慢,此其迂腐处,亦可敬处。马二平生次为选家,首为食客,非肉不可。听罢备有家常饭,顿觉欣然,安心大谈理法文章,好不严谨斯文,到肉菜端上桌,不客套,真不客套,五大碗饭,一大碗烂肉,一大碗汤。食罢,“抬开桌子”,接着“啜茗清谈”。马二可爱如此。)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名门,又这般大才,久已该高发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孙道:“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马二先生道:”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性命之交,相别而去。自此,日日往来。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一席话,蘧公孙自觉梦醒实在梦中醒,鲁小姐若听罢,必然欢喜不禁,下回非做三大碗烂肉不可。此时“性命之交”,两面之交而已,不经历事故,只是泛泛轻言。鲁编修谈举业,鲁小姐谈举业,死气横秋,难怪蘧公孙不爱听。马二讲的举业,是权变的举业,随着朝代与时俱进。诗词未必不妙,时代过了。文章未必定好,如今凭文章取士,所以才好。各朝举业形式虽变,“学而优则仕”这一条未变,恰如前段所谓“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学习就为当官,否则不必学,这就是马二的举业理法,赤裸裸俗气里透着率真。)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着,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上写着“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着“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着向他说道:“请教先生,不知尊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马二先生正色道:“这个是有个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其中有个缘故。”蘧公孙道:“是何缘故?”马二先生道:“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认做趋利。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说着,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道:“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孙道:“这个何妨?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蘧公孙逞着“性命之交”,竟问马二能否将选印的书附上他的名字。如此厚颜,无非重犯图虚名的毛病,可见前文的“看淡” “梦醒”,都是假的。马二回绝也奇。他听这无耻话,当然闷气,却不好发,第一句说,我能站在封面上可不是吃素的,几十年做我选备考试卷的录取率高,才有今天。这一句是为自己鸣不平,压着恼火说的。后一句反问,便照顾朋友:你老兄如此大名,难道就不能站在这封面? 接下来转折,立一论,说一番理。并非单说你行,或不行,而是我能行,你亦能行,只是我们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为何?若你署名第一,你有名,坏了我名,考生可是冲我专家来的;若你署名第二,原本只冲我来,现在多个累赘,别人会认为我以名,你出利,你只是个图利商人,坏了你的清名。末一句,“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看似难懂,其实容易。上面两种情况只分析了一面,还有另一面,若你属第一,我说你配可以,考生认吗?若你属第二,好像出钱的,钱还不是我出?讲露骨了,话不好听。大道理讲究一番,轮到上菜,马二却尴尬,还是蘧公孙出钱买肉,才得畅快。 这“性命之交”对马二,乃肉食之恩也。)

  两人同吃了,公孙别去;在家里,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极其小心。他会念诗,常拿些诗来求讲。公孙也略替他讲讲,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竟大胆走到嘉兴,把这丫头拐了去。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两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求赏与他做老婆。公孙断然不依。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顿板子,把丫头断了回来;一回两回诈他的银子。宦成的银子使完,衣服都当尽了。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是个丫头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说道:“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是值的银子多。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宦成问:“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丫头道:“都不是。说这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着哩。我也是听见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王太爷走到浙江来,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恐怕搜出来,就交与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着,借与我盛些花,不晓的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运鬼!放着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宦成道:“老爷,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你须要大大的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宦成道:“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爷。”差人道:“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钱,从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设法了来,总要加倍还我。”又道:“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那里去!”差人实时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吃着,宦成问道:“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说。”当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鲁小姐整夜照顾孩子功课,丫鬟双红在蘧公孙身边殷勤侍候,讲些鲁小姐不准的杂诗,蘧公孙好不快意,雅兴一起,竟把王惠的箱子送她,又道出箱子的来历。不料娄公子家的宦成与双红早有情约,两两私奔,蘧公孙报官,两人被抓,宦成托人向蘧公孙求情,愿出几十年银子,望能成全。蘧公孙只不许,这就弄僵了。差人打骂折腾两人,榨干宦成银子,把双红判回蘧家,这就积了恨。想变卖箱子,双红无意道出王惠的事,被差人听见,便与宦成商议做这箱子的文章,等发了财,两人平分。)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告诉他如此这般:“事还是竟弄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这个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个大风?如今只是闷着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晓得!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见宦成还不曾起来,说道:“好快活!这一会像两个狗恋着!快起来和你说话!”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道:“和你到外边去说话。”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差人道:“你这呆孩子,只晓得吃酒吃饭,要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如人宝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说着,一个人在门首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走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着,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是没有伤,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伤来,官府又会验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凶神的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那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么?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到着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道:“老爹,我而今就写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与你也无益,弄不着他一个钱。况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罢了。”宦成道:“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当下还了茶钱,同走出来。差人嘱付道:“这话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应诺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差人拿定主意不报上官,只以这一案吓唬吓唬蘧公孙,敲诈些钱来。事到此处,偏又插写一个人经过,被人打了一顿,想去县衙门喊冤,却苦于无外伤,自己弄出伤来又会被识破,正踌躇间,差人过去用砖头照头开一大洞,证据做实,喊冤便理直气壮了。对蘧公孙如何吓唬?如何敲诈? 照此一砖,够狠毒,无中生有也不妨。)

  蘧公孙催着回官,差人只腾挪着混他,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这事却要动手了!”因问:“蘧小相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宦成道:“这却不知道。”回去问丫头。丫头道:“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这里却不曾见。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差人道:“这就容易了。”便去寻代书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去。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楼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相与?”马二先生道:“这是我极好的弟兄。头翁,你问他怎的?”差人两边一望道:“这里没有外人么?”马二先生道:“没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这张呈子来与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怎肯坏这个良心?”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备细,向差人道:“这事断断破不得。既承头翁好心,千万将呈子捺下。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来时商议。”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谁人敢捺?”马二先生慌了道:“这个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商议此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

  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双红判回蘧家,却没有执行,差人拖延不结案,蘧公孙急着要告发差人。差人找蘧公孙的好友下手,双红吐出马二,差人拿了伪造呈报给马二看,索要银子私了。不巧蘧公孙外出,差人催促说第二天要上交呈文,到时便不可挽回了。此事着实难为住马二,考验“性命之交”的时候到了。)

  儒林外史主要内容分回介绍

  主要人物介绍王冕范进周进严监生严贡生沈琼枝鲁小姐胡屠户王惠、严致和、汤奉虞博士匡秀才庄征君成老爹杨执中杜少卿杜慎卿张静斋鲁编修权勿用郭铁山萧云仙梅玖荀玫王德和王仁陈礼娄三和娄四蘧公孙马静马二先生洪憨仙金东崖牛浦郎牛布衣牛玉圃鲍文卿韦四太爷娄焕文迟衡山虞华轩余特余持王玉辉秦中书万中书凤四老爹庄濯江聘娘王三姑娘季苇萧张铁臂鲍延玺匡超人匡迥汤镇台郭孝子万雪斋胡三公子

  儒林外史每回内容赏析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第十回第十一回第十二回第十三回第十四回第十五回第十六回第十七回第十八回第十九回第二十回第二十一回第二十二回第二十三回第二十四回第二十五回第二十六回第二十七回第二十八回第二十九回第三十回第三十一回第三十二回第三十三回第三十四回第三十五回第三十六回第三十七回第三十八回第三十九回第四十回第四十一回第四十二回第四十三回第四十四回第四十五回第四十六回第四十七回第四十八回第四十九回第五十回第五十一回第五十二回第五十三回第五十四回第五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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