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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散文《骈拇》原文及鉴赏

2021-11-13 17:38

  骈拇枝指①,出乎性哉②,而侈于德③。附赘县疣④,出乎形哉⑤,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⑥,列于五藏哉⑦,而非道德之正也⑧。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⑨;骈枝于五藏之情者⑩,淫僻于仁义之行(11),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12),乱五色(13),淫文章(14)青黄黼黻之煌煌(15),非乎!而离朱是已(16)。多于聪者(17),乱五声(18),淫六律(19),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 ,非乎!而师旷是也(21)。枝于仁者(22),擢德塞性以收名声(23),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24),非乎!而曾、史是已(25)。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26),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27),而敝跬誉无用之言(28),非乎!而杨、墨是已(29)。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30),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31);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32),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非其人情乎(33),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34);枝于手者,龁之则啼(35)。二者或有余于数(36);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37)。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38);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39)。故意仁义非其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40),天下何其嚣嚣也(41)?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42),是削其性者也(43);待绳约胶漆而固者(44),是侵其德者也(45);屈折礼乐(46),呴俞仁义(47),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48)。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49),约束不以绳索(50)。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51),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52),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53),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54),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扰天下也(55),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56)。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57)。小人则以身殉利(58),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59),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60),事业不同,名声异号(61),其于伤性以身为殉(62),一也。臧与谷(63),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64)。问臧奚事(65),则挟䇲读书(66);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67)。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68)。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69),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70),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71)!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72),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73)?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74),虽通如曾、史(75),非吾所谓臧也(76);属其性于五味(77),虽通如俞儿(78),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79);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80);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81);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82),自闻而已矣(83);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84),自见而已矣(85)。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86),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87),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88)。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89),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90),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释】 ①骈拇:脚的大指与二指连生;枝指,手的大拇指旁多生一指。 ②出乎性:指出于自然,属于先天而非外力造成的。 ③侈:多,多余;德,通得,指应得的。 ④赘:瘤子;县,同悬;疣,俗称瘊子。 ⑤形:指形体,躯体。 ⑥多方:用各种方法;用,使用,推行。 ⑦列:排列,比列;五藏,指人的五脏;古人将仁、义、礼、智、信与五脏比列,据《内经》载,仁配肝,礼配心,信配脾,义配肺,智配肾。 ⑧正:纯正。 ⑨树:长。 ⑩五藏之情:指人的自然性情。该句句首通行本有“多方”二字,焦竑《庄子翼》疑为衍文,宣颖《南华经解》从之,似于意较长,今据焦,宣本删。 (11)淫僻:过份沉溺;行:行为。 (12)骈:多生枝节;明:视觉。 (13)五色:青、黄、赤、白、黑。 (14)淫:淫滥;文章,青与赤相交为文,赤与白相交为章。 (15)黼黻(fu fu音府伏):古代贵族服装;黼,指白与黑相间绣成的斧形花纹;黼,指黑与青相同绣成的弓形花纹;煌煌,形容色彩耀人眼目。 (16)离朱:传说为黄帝时人,目力过人,能于百步之外察毫毫秋之末。《孟子》中作离娄。 (17)聪:听力。 (18)五声,又称五音,指宫、商,角、徵、羽。 (19)六律:指黄钟、太簇、姑洗、蕤宾、无射、夷则。 (20)金、石、丝、竹:乐器名,金,指镈;石,石磐;丝,琴瑟;竹,笙笛;黄钟;六律之一;大吕,六吕之一。 (21)师旷:晋平公的乐师,相传精于音乐,耳力过人。 (22)枝:多生枝节。 (23)擢:拔高,标榜;塞,遮蔽,压抑;收,收取,获得。 (24)簧鼓:吹笙打鼓,引为鼓吹;奉,奉行;不及,无法企及;法,指儒家标榜的礼法。 (25)曾:曾参,孔子的学生;史,史鰌,卫灵公的臣子;曾参、史鰌都以仁孝著称。 (26)累瓦结绳:古代记事的方法,这里指攒集无用的文辞;窜句,穿凿词句,唐写本下有“捶辞”二字。 (27)坚白、同异:即“离坚白”、“合同异”,先秦时期名家的主要论题,详见《秋水》注。 (28)敝跬(bi kui音币葵):劳神费力的样子;誉,颂扬。 (29)杨:杨朱,字子居,魏人,主张“为我”,不以物累;墨,墨翟,鲁人,墨家代表人物,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30)正正:当为“至正”之误,指最纯正的道德,阐发上文“天下之至正”的内容。(31)跋(qi音奇):多出的脚趾。 (32)凫(fu音浮):野鸭;胫,小腿。(33)意:猜想。 (34)决:裂,指切开。 (35)龁(he音何):咬。 (36)数:应有的数目。 (37)一:相同。 (38)蒿 (hao)目:愁苦的眼光,形容仁人对世间祸患焦虑、愁苦的样子。 (39)决:使……溃决;饕(tao音涛),贪求。 (40)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41)嚣嚣:喧嚣,扰攘。 (42)待:凭借。钩、绳、规、矩,木匠用来取曲、直、方、圆的工具;正,矫正。 (43)削:损伤,毁坏。 (44)约:绳子;胶、漆,都是用来粘合物体的。 (45)侵:侵害。 (46)屈折:折屈身体;屈折礼乐,形容劳身费心地施实礼乐。 (47)呴俞(xu yu音虚余):吹嘘,鼓吹。 (48)常然:人的自然性情。 (49)附离:依附,粘合;离,通丽,依附;以,用。(50)约束:捆缚; (mo音墨),即索,三股绳拧在一起称索。 (51)诱然:油然。 (52)同,一同,同样。 (53)奚……为:为什么;连连,连连不断,游,游动,活动,这里意为强行。 (54)易:变换,改变;方,方向。 (55)虞氏:舜;招,标举,标榜。 (56)奔命于仁义:指人们为推行仁义或遵从仁义而奔命。 (57)物:指身外之物,包括下文之利、名、家、天下等;性:人的自然本性。 (58)殉利:为利而殉身;以下殉名、殉家、殉天下都指不惜牺牲自己而求取名、家、天下。 (59)家:指卿大夫的采地食邑。 (60)数子:指上文小人、士、大夫、圣人。 (61)号:名称。(62)以身为殉: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牺牲品。 (63)臧、谷:虚构的人物。(64)亡:丢失。 (65)奚事:干什么事。 (66)挟:持,拿;䇲,策,古代在竹片上著书,成编的叫策。 (67)博塞:下棋之类的游戏。 (68)均:均等,一样。 (69)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孤竹君传位于次子叔齐,叔齐让于伯夷,伯夷不受,二人一同奔周。后武王伐纣,二人扣马而谏,武王不从,遂投往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70)盗跖:春秋时奴隶起义领袖,详见《盗跖篇》;东陵,山名,传说在今山东。 (71)是:对。 (72)货财:财物。 (73)恶:何。 (74)属:从属;乎,于。 (75)通:精通。 (76)臧(zang音脏):善,好。 (77)五味:酸、辛、甘、苦、咸。 (78)俞儿:传说古代味觉特别灵敏的人。 (79)聪:听力灵敏。 (80)明:视力敏锐。 (81)德:通得,指自得天性。 (82)闻彼:指听闻于身外的声音。 (83)自闻:指将听觉凝聚于自身,与“闻彼”相对。 (84)见彼:指集中视力于外物。 (85) 自见:指将视力凝聚于自己,即内视自己。 (86)不自得:指丢失自己的本性。 (87)得人之得:得到了别人所得之物。(88)适人之适:前一个适,作动词,适合;后一个适,作名词,安适。(89)愧乎道德:愧对道德;这是作者的自谦之词。 (90)操:操行。

  【今译】 并生的足趾和歧生的手指,虽然出于自然本性,但对于应得的来说,却是多余的。附生的瘤与悬着的疣,虽然出自人的形体,但对于自然本性来说,却是多余的。用各种方法造出仁义并推行它,虽然把仁义与五脏相比列,但却不是纯正的道德。因此,并生在脚上的,只是连接一块无用的肉,岐生在手上的,只是长了一根无用的指头。超出了人内在的自然真情,过分沉溺于仁义的行为,那就把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在视觉上多生枝节的人,就会造成五色混乱,文采淫滥。就像服装上炫人眼目的华丽色彩一样,这不是很错误的吗!而离朱就是这样的人,在听力上多生枝节的人,就会弄乱五声,搅乱六律,就像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乐音一样,这不是很错误的吗!而师旷就是这样的人。在仁义上多生枝节的人,就会标榜自己的德性,压抑自己的真性以沽名钓誉,使天下人都竞相鼓吹去奉行那无法企及的礼法,这不是很错误的吗!而曾参、史鰌就是这样的人。在辩论方面多生权节的人,就象累瓦结绳那样穿凿词句把心思花费在“坚白”、“同异”的论题上,劳神费力地去称颂它、说出那些无用之语,这不是很错误的吗!而杨朱、墨翟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这些都是邪门歪道,不是天下最纯正的道德。

  那些最纯正的道德,不违失性命的真情。脚趾并生在一起的不叫“骈”,多生一根手指也不叫“跂”,长的并不多余,短的也并非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短,但接上一截则会给它造成痛苦,野鹤的腿虽长,但切断一节便会造成悲哀。所以生来是长的,不必截断,生来是短的,也不必接长,这样就没有什么忧虑需要排除了。我以为仁义大概不是性情所固有的吧,那些仁人又何必要忧虑重重呢!

  况且脚趾并生的人,如果给他切开,就会哭泣;手指歧生的人,如果给他咬去,就会哀啼。这两种或多于应有的数目,或少于应有的数目,但忧虑却是相同的。当今之仁人,十分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之人,则溃乱人的性情而贪图富贵。所以,我想仁义大概不是人的自然性情中所固有的吧!然而,自夏、商、周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不停呢?

  凭借钩绳规矩来矫正物体形状的,这是损伤了物体的本性;凭借绳索胶漆来固定物体的,这是侵害了物体的天性。以施行礼乐,鼓吹仁义来安慰天下人心的,这就使人失去了自然的真性。天下万物都有它们自然的真性。这自然的真性就是,曲的不用钩,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粘合在一起不用胶漆,捆缚在一起不用绳索。所以天下万物都自然生长,但不知自己是怎样生长的,都同样各得其所应得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的。古今道理是一样的,不能用强力去亏损。那么,仁义礼乐又为什么要连连不断地象胶漆绳索一样强行于道德之间,使天下人迷惑呢!

  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虞舜标举仁义来扰乱天下,天下人无不为仁义而奔命,这岂不是用仁义来改变人的本性吗?现在试作论述,自夏、商、周三代以下,天下没有不因外物而扭曲自己本性的。小人牺牲自己以求利,士人牺牲自己以求名,大夫牺牲自己以为家,圣人牺牲自己以为天下。这几种人,所追求的事业不同,所取得的名号不一样,但对于伤害本性,以自己为牺牲品来说,却是一样的。臧与谷一起牧羊,两人都丢了羊,问丢羊时臧在作什么,他在手持书简读书;问谷在作什么,他在下棋游玩。这两个人所干的事情不同,但对于残生伤性来说,却是一样的。为什么认定伯夷一定是对而盗跖就一定是错呢?

  天下人都在牺牲自己;有的为仁义而牺牲,世俗则称他们为“君子”;有的为财物而牺牲,世俗则称他们为“小人”,对于牺牲自己来说是相同的,而有的是君子,有的是小人。但如就残生损性而言,盗跖也与伯夷相同了。又如何在他们之间区分君子与小人呢?

  强将自己的性情从属于仁义,虽然像曾参、史鱼那样精通,却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强将自己的本性从属于五味,虽然像俞儿那样精通,却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强将自己的性情从属于五声,虽然像师旷那样精通,却并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强将自己的性情从属于五色,虽然像离朱那样精通,却并不是我所认为的视力敏锐。我所认为的完善、美好,不是仁义所称颂的东西,只是在于自得、任情罢了;我所认为的完善、美好,不是仁义所称颂的东西,而是顺着自己的性命之情罢了;我所认为的听力的聪敏,并不是指听闻于身外的声音,而是指将听觉凝聚于自身;我所认为的视觉的敏锐,并不是指看见身外的东西,而是指将视觉凝聚于自身。不内视自己而只看见身外的一切,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而得到不该得的东西,这是得到了别人所得之物而没有得到自己应得之物,适合于别人的安适而不求适合于自己的安适。如果适合于别人的安适而不求适合于自己的安适,无论是盗跖还是伯夷,都同样陷入了邪僻之途。我愧对“道德”,因此,上不敢奉行仁义的操行,下不敢去作邪僻行径。

  【集评】 宋。欧阳修:“语至刻急,每结皆缓,若深厚不可知者,优柔有余,得雄辩守胜之道,自经而子,未有成篇文字,枝叶横生,首尾救应,自为一家。若此以下数篇者,但论笔意,亦《大宗师》耳。”(转引自《百大家评庄》)

  宋·刘辰翁《评点庄子》:“其言扶疏,其字错落。”

  明·孙矿《南华真经》:“跌荡痛快,文气最豪。”

  清·宣颖《南华经解》:“(第二段)再申畅上意,应转非道德之正,却故意写得华藻烂然。又特举世所推重之出色数子,以点实之皆加意摧挫之笔,文气滚滚然。”

  又:“(第五段)拈出伯夷盗跖之死,为‘殉’字点一榜样。”

  又:“(第六段)又一翻,愈横愈快。”“一路波涛汹涌,此处顿住。”

  又:“(第七段)结处现出自己,归束到道德上去,是一篇大章法。”

  又:“引仁义而合性则为骈,言其牵联外物也。由性而分仁义则为枝,言其旁出非本也。篇中将仁义与聪明口辩之用,声色臭味之欲,作一派铺写,其眼光直是最高,其笔力直是最辣。”

  又:“行文段落极整,而其每段中,忽添忽减,随手错落。”

  又:“一线穿去,一段生一段,波澜滚滚然。至束笔处,皆故作悠扬蕴藉,另是一格。”

  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首段特提‘道德’二字,为一篇主脑。……漆园惯用此深文曲笔,又添出聪明二项,正是淫僻之具,从此汩没性灵,无怪乎去道日远也。”

  又:“(第二段)用多骈旁枝一句,总结上文,将前四项人,一齐抹煞,应转非道德之正,漾出无限文情。’”

  又:“(第三段)眼前妙啼谁解,如此生发,与上凫胫四句同一意境。”“此段痛发仁人之多忧,与不仁之人同一损性。目击流弊,语重心长,为普天下放声一痛。”“接上‘至正’二字说来,轻轻捩舵,帆随湘转,水送山迎,爽性疏照。‘不失其性命之情’,一语透宗,显出庐出面目。下面四个‘不为’字,抽刀断水,斩截非常。从‘骈枝’生出‘长短’二意,从‘长短’生出‘断续’二意,有野花争发、溪水乱流之势。‘凫胫’二喻,隽妙绝伦,长短皆出于天然,不容人事为增损。……天下非仁义不治,而仁义适足以扰天下。上下千古,悲感无端,笔亦奇横恣肆。”

  又:“(第五段)此段申写仁义之无用,极力排宕,痛下针砭,前性侵德,失其常然,皆非道德之至正,一转撇去上文,笔势飒沓奔腾,如风雨之骤至。……(伯夷、盗跖)死不同,而残生损性则同。孰是孰非,皆可以‘亡羊’例之也。推论至此,足令殉仁义者,心灰意尽。奇文,快文,千古无两。”

  又:“(第六段)首句沉痛,为大千世界,当头喝棒,直是冷眼觑破,无处躲藏。……君子小人,无一非残生损性之人也,夷、跖何分哉?顿笔冷绝。”

  又:“(第七段)末幅回应前文,多骈旁枝四项,一反一正,朗若列眉。就中减去辩论一层,而增入五味,辩即富于仁义聪明之内,可以类推。至五味与声色并列五藏,故连类及之。‘自闻’、‘自见’,措词精妙绝伦,不言性命,却笔笔透入清虚。 ‘不自见而见彼’,承上文而反言之,又减去‘不自闻’,而增入‘不自得’一层。下四句,申明上意,又减去‘不自见’,而增入‘不自适’一层,一路衔尾而下,节节相生,层层脱卸,随手增减,皆成无缝天衣。以后仅就‘不自适’一层,轻轻拍合伯夷、盗跖,早已收足全篇,一结现身说法,极闲极冷。开手淫僻于仁义之行,是从仁义中看出淫僻,故以仁义属之仁义,此处豁地分开,明镜彩虹,各臻其妙。道德是此篇上乘宗旨,却一笔扬开,用作谦词,正见难能而可贵。‘上不敢为仁义,下不敢为淫僻,’庄子果自居何等哉。曲终奏雅,可想见其寄托深心矣。”

  又:“其行文,节节相生,层层变换,如万顷怒涛,忽起忽落,极汪洋恣肆之奇。尤妙在喻意层出叠见,映发无穷,使人目光霍霍,莫测其用意用笔之神。后来惟眉山苏氏得此灵境,故嬉笑怒骂,信手挥洒,可以横绝峨眉,其余皆望洋而叹。”

  【总案】 骈拇,即并生的足趾。本篇主要阐述道家的人性论。在文中,作者以骈拇枝指、附赘县疣等比喻仁义,指出人为制造的仁义礼乐等道德观念,从本质上说,就是要束缚人性、残害人心,是违背人的性命之情的。真正的、纯正的道德,就在于“不失其性命之情”,保持人自然的天性。在作者看来,无论是为追求名而死于首阳山的伯夷,还是为追求利而死于东陵山的盗跖,都为名利而残害了自己的生命。其实质是一样的。因而,作者否定有为的仁义,主张回到无为的自然状态,说明真正的、完善的人性,不应用仁义礼乐去陶铸,而应按照人的自然本性去发展。作者要求人性复归自然、摆脱一切人为的束缚、打碎仁义礼乐等桎梏的思想,具有明显的积极意义,对后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成为后代人们抨击黑暗社会现实的重要思想武器。如陶渊明诗文中返归自然的旨趣、龚自珍诗文中提出的冲破礼教束缚的思想等等,显然与作者的思想有着密切的关系。

  本篇行文层层相生,大气贯注,常常利用短小精悍的比喻,一层一转,一转一接,映发无穷。为说明纯正之道德,先批驳仁义是非;批倒仁义是非后,再正面端出道德,如“图穷匕首见”一般。文章的句式更是变化莫测,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交错而下,甚至“二十一字为一句,笔力雄大”(刘凤苞《南华雪心编》)。特别是大量排比句的运用,使文章颇具气势。这种信笔挥洒,跌宕奔腾的文气,对宋代苏轼的散文具有直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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